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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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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自己的領地裡怎樣安排呢?」 「一概採用新方法。農民都不喜歡,——可是不必去聽他們的話。亞歷山大·弗拉基米雷奇辦得很好。」 「這是怎麼回事,盧卡·彼得羅維奇?我以為您是守舊的呢。」 「我是另外一回事。我不是貴族,也不是地主。我的產業算得什麼?……而我又不懂得別的生財之道。我但求做得正當,做得合法,這就謝天謝地了!年輕的先生們不喜歡舊式,我讚美他們……現在是動腦筋的時候了。只是有一點很糟糕:年輕的先生們很會自作聰明。對付農民好像玩弄木偶,翻來覆去一陣子,弄壞了,就丟開了。於是農民又處在農奴出身的管家或者德國籍的執事的掌握之中了。最好這班年輕的先生們中間有一個人出來作個榜樣,指點一下:應該這樣辦理!……這結果會怎麼樣呢?……難道我就這樣死去,看不見新局面了嗎?怎麼會有這種怪事?真是青黃不接!」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奧夫夏尼科夫。他回頭望望,向我坐得更近一些,繼續低聲說: 「您聽到過關於瓦西裡·尼古拉伊奇·柳博茲沃諾夫的事嗎?」 「沒有,沒聽到過。」 「您倒說說看,這是多麼奇怪的事!我真想不通。是他那些農民講出來的,可是我不明白他們的話。您知道,他是一個青年人,不久以前從他母親那裡得到一筆遺產。他就來到了自己的世襲領地裡。農民們都聚攏來看自己的主人。瓦西裡·尼古拉伊奇出來見他們了。農人們一看,真奇怪!老爺穿著棉絨褲子,像一個馬車夫,他的靴子上有鑲邊;襯衫是紅的,上衣也是馬車夫樣子的;留著鬍子,頭上戴著一頂很奇怪的帽子,相貌也很奇特,——說他喝醉,可又並沒喝醉,但是瘋瘋癲癲。『你們都好,』他說,『小夥子們!上帝幫助你們。』農民們向他鞠躬,——可是都不說話,您知道,他們都膽怯了。他自己也好像很膽怯。他就對他們講話:『我是俄羅斯人,』他說,『你們也是俄羅斯人;我愛好一切俄羅斯的東西……我有俄羅斯的靈魂,我的血也是俄羅斯的……』忽然他發出命令:『喂,孩兒們,大家唱一個俄羅斯民歌吧!』農民們兩腿直哆嗦;完全呆住了。 「有一個膽大的人剛開始唱,立刻又蹲下身子,躲在別人後面了……叫人奇怪的是:我們那裡也有這樣的地主,都是些肆無忌憚的人,又是著名的遊棍,真的;穿得像馬車夫一樣,自己跳舞,彈吉他,和僕人們一起唱歌,喝酒,和農民們大吃大喝;可是這位瓦西裡·尼古拉伊奇卻像一個閨房小姐:老是讀書,或者寫字,不然就朗誦讚美歌,——不跟任何人談話,怕見生人,常常獨自在花園裡散步,仿佛是寂寞或者憂愁。以前的管家在最初的時候害怕得不得了:在瓦西裡·尼古拉伊奇來到以前,跑遍了農家,向所有的人鞠躬,——顯然是,貓心裡明白它吃了誰家的肉!農民們覺得有了希望,他們想:『哼,老兄!回頭就要查辦你了,你這寶貝;你就要遭殃了,你這個吝嗇鬼!……』 「可是結果並不是這樣——我該怎樣對您說呢?連上帝也弄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瓦西裡·尼古拉伊奇把他叫來,對他說話,可是他自己反而臉紅了,而且您知道,呼吸也很迫促:『你替我辦事要辦得公正,不可以壓迫任何人,聽見了嗎?』可是從此以後就不再叫他到跟前來!他住在自己的領地裡,好像一個陌生人。於是,那個管家就放心了,而農民們都不敢到瓦西裡·尼古拉伊奇那裡去,因為他們害怕。還有稀奇的事哩:這位老爺對他們鞠躬,和顏悅色地望著他們,他們卻反而嚇得要命。這是多麼奇怪的事,先生,您倒說說看?……或許是我糊塗了,老了,還是怎麼的,——真不明白。」 我回答奧夫夏尼科夫說,這位柳博茲沃諾夫先生大概是有病的。 「有什麼病!他長得那麼胖,肥頭大耳,年紀輕輕的……真是天曉得!」奧夫夏尼科夫深深地歎一口氣。 「且不談貴族,」我開始說,「關於獨院小地主,您講些什麼給我聽聽呢,盧卡·彼得羅維奇?」 「不,這個免了吧,」他急忙地說,「實在……也可以講些給您聽聽,可是算了吧!(奧夫夏尼科夫揮一揮手)我們還是喝茶吧……等於農民,簡直是農民;可是老實說,我們還會怎麼樣呢?」 他默不作聲了。茶端出來了。塔季揚娜·伊利尼奇娜站起來,坐得靠近我們一些。在這天晚上,她有好幾次悄悄地走出去,又悄悄地走回來。房間裡肅靜無聲。奧夫夏尼科夫鄭重其事地慢慢地喝茶,一杯又一杯。 「米佳今天來過了。」塔季揚娜·伊利尼奇娜低聲說。 奧夫夏尼科夫皺起眉頭。 「他來幹什麼?」 「來賠不是。」 奧夫夏尼科夫搖搖頭。 「唉,您說說,」他轉向我,繼續說,「叫我怎樣對付那些親戚?拒絕他們是不可能的……上帝居然也賞給我一個侄兒。這小子很聰明,又伶俐,這是沒話說的;學問很好,可是我對他不會有什麼指望。他本來在官家當差,卻把職務辭去,因為沒提升他……難道他是貴族嗎?即使是貴族,也不會馬上升作將軍的。現在他就閑著沒事了……這倒還沒有什麼,哪曉得他竟當上了訟棍!替農民寫狀子,打呈報,教唆鄉警們,揭發測量員,在酒店裡進進出出,結交一班告病假回家的兵士、市儈和旅館裡打掃院子的人。不是就要遭殃了嗎?區警察局長和縣警察局長警告他已經不止一次了。幸虧他會胡調:逗得他們發笑,可是後來又給他們找麻煩……得了,他還坐在你那小屋裡嗎?」他轉向他的妻子,補充說,「我很瞭解你:你是大慈大悲,袒護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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