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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塔季揚娜·伊利尼奇娜低下頭,微笑一下,臉紅了。

  「嗯,正是這樣,」奧夫夏尼科夫繼續說……「唉,你是寵慣他的!好,叫他進來吧,——就這樣啦,看在貴客面上,我饒恕這個蠢東西……好,叫他來吧,叫他來吧……」

  塔季揚娜·伊利尼奇娜走到門邊,叫了一聲:「米佳!」

  米佳,一個身材高高、體態勻稱、頭髮鬈曲的、年約二十八歲的小夥子,走進房裡來,看見了我,在門邊站定了。他的服裝是德國式的,但是僅僅他肩上的大得不自然的皺襞,就顯著地證明了裁剪這衣服的是俄羅斯裁縫,——不僅是一般的,還是地地道道的俄羅斯裁縫呢。

  「喂,走過來,走過來,」老頭兒說,「怕什麼難為情?你要謝謝伯母,因為她替你說情了……噯,先生,我來介紹一下,」他指著米佳繼續說,「這是我的親侄子,可是我怎麼也管不好他。已經走上末路了!(我們兩人互相鞠躬)你說,你在那邊闖了什麼禍?為什麼他們告你,你說。」

  米佳顯然不願意在我面前表白和辯解。

  「以後再說吧,伯伯。」他喃喃地說。

  「不,不要以後再說,要現在說,」老人繼續說……「你呀,我知道的,你在這位地主先生面前怕難為情,那更好了,你快痛改前非吧。你說,你說呀,……說給我們聽聽。」

  「我並沒有什麼難為情,」米佳精神勃勃地說起話來,把頭搖晃一下,「伯伯,請您自己判斷。列舍季洛夫的獨院地主們到我這裡來說:『老弟,幫幫忙。』『怎麼一回事?』『是這樣的:我們的糧倉辦得很完善,實在不能再好了;忽然一個官員來到我們這裡,說是被派來檢查糧倉的。檢查過之後說:「你們的糧倉辦得很混亂,有嚴重的疏忽地方,必須報告長官。」

  「有什麼疏忽的地方呢?」

  「這個我心裡明白,」他說……我們就聚在一起做出了決定:要好好地送那官員一筆酬謝,可是老頭兒普羅霍雷奇出來阻止,他說:這不過是使這班人更加貪心罷了。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我們就沒有主持公道的法庭?……我們就聽從了老頭兒的話,可是那官員惱火了,就提出控訴,打了呈報。現在就要我們去出庭。』『那麼你們的糧倉的確是完善的嗎?』我問。『上帝看見的,很完善,而且有法定數量的穀物……』我說:『那麼你們不必害怕。』就替他們寫了一張狀子……現在還沒有知道是誰勝訴……至於他們為了這件事到您這兒來告我,——那是很明顯的:無論什麼人,自己的襯衫總是貼自己的身。」

  「無論什麼人都這樣,可是你顯然不是這樣的,」老頭兒低聲說……「那麼你在那邊同舒托洛莫沃的農民們幹些什麼勾當呢?」

  「您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

  「這件事也是我對的,——再請您判斷吧。舒托洛莫沃農民們的鄰居別斯潘金耕種了他們的四俄畝地。他說:『這地是我的。』舒托洛莫沃的農民在付代役租,他們的地主到國外去了——您想,有誰保護他們呢?可是那塊地,毫無疑問,一向是地主租給他們的。於是他們到我這裡來,說:給我們寫一張訴狀。我就寫了。別斯潘金知道了就恐嚇我,他說:『我要拔出米佳這傢伙的骨頭,還要取他的腦袋……』等著瞧吧,看他怎樣取法,我的腦袋到現在還是完好的呢。」

  「嘿,不要吹牛,你的腦袋免不了要遭殃呢,」老頭兒說,「你這人完全發瘋了!」

  「咦,伯伯,不是您自己對我說過……」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話了,」奧夫夏尼科夫打斷了他的話,「的確,做人應該正直,而且有幫助親友的義務。有時候應該連自身都不顧惜……可是你是不是常常照這樣做的呢?不是有人把你邀到酒店裡去嗎?他們請你喝酒,向你鞠躬,說:『德米特裡·阿列克謝伊奇,先生,幫幫忙,我們一定酬謝你。』於是把一個銀盧布或者一張五盧布鈔票偷偷地塞給你,是不是?啊?有沒有這種事?你說,有沒有?」

  「這的確是我的錯,」米佳低下頭回答,「可是我不拿窮人的錢,不違背良心。」

  「現在你不拿,等到自己生活困難起來,就要拿了。不違背良心……嘿,你呀!你倒像是一直在庇護好人!……可是你忘記了鮑裡卡·佩列霍多夫嗎?……是誰為他張羅奔走?是誰包庇了他?啊?」

  「佩列霍多夫的確是自作自受……」

  「挪用了公款……開玩笑!」

  「可是伯伯您想:他窮,還有家眷……」

  「窮,窮,……他是一個醉漢,是一個狂妄的人——就是這樣!」

  「他因為痛苦,才喝上酒的。」米佳放低了聲音說。

  「因為痛苦!唔,既然你有那樣的熱忱,就該幫助他,而不該自己跟這醉漢一塊上酒店。他說話花言巧語,那有什麼稀罕!」

  「他這人是最好不過的……」

  「在你看來都是好人。……怎麼樣,」奧夫夏尼科夫轉向他的妻子,繼續說,「送去給他了嗎……喏,就是那兒,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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