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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塔季揚娜·伊利尼奇娜點點頭。

  「你這幾天在哪裡?」老頭兒又說起話來。

  「在城裡。」

  「一定是在那裡打檯球,喝茶消遣,彈吉他,在衙門裡跑進跑出,躲在後房裡寫狀子,跟商人的兒子們一起遊蕩,是這樣嗎?……你說!」

  「大概是這樣吧,」米佳微笑著說……「啊呀!差點兒忘了:安東·帕爾費內奇·豐季科夫請您星期天到他家去吃飯呢。」

  「我不到這大肚子家裡去。給你吃很貴的魚,放的奶油卻是腐臭的。不去睬他!」

  「我還碰見費多西婭·米哈伊洛夫娜呢。」

  「哪一個費多西婭?」

  「就是買了米庫裡諾地方的地主加爾片琴科家的那個。費多西婭是米庫裡諾人。她出了代役租,在莫斯科當女裁縫,租金按時繳納,每年一百八十二個半盧布……她做生意很能幹:在莫斯科向她訂貨的人很多。可是現在加爾片琴科寫信去把她叫了來,留住她,不給她活兒幹。她準備贖身,向主人說過了,可是他不做出什麼決定。伯伯,您和加爾片琴科認識,可不可以替她說一句話?……費多西婭願意出重價贖身。」

  「是不是用你的錢?是不是?唔,唔,好,我去說,我去對他說。可是我不知道,」老頭兒帶著不滿意的神氣繼續說,「這個加爾片琴科,天曉得,是一個吝嗇鬼:他收購期票,放錢生利,競買田地……誰把他弄到我們這邊來的?咳,我討厭這些外鄉人!這件事不會馬上見分曉的;不過,看看再說吧。」

  「幫幫忙吧,伯伯。」

  「好,我總幫忙。可是你得留神點兒,給我留神點兒!好了,好了,不要辯解了……算了,算了!……只是以後要留心,不然的話,真的,米佳,你不得太平呢,——真的,你要完蛋。我不能老是替你擔當……我自己也是沒有權勢的人。唔,現在你去吧。」

  米佳出去了。塔季揚娜·伊利尼奇娜跟著他出去。

  「給他喝茶吧,好太太,」奧夫夏尼科夫在她後面叫道……「這小夥子並不蠢,」他繼續說,「心地也善良,只是我替他擔心……可是,對不起,我們拿這些小事把您耽擱了很久。」

  通穿堂的門開了。一個身材矮矮、頭髮斑白、穿絲絨大衣的人走了進來。

  「啊,弗朗茨·伊萬內奇!」奧夫夏尼科夫叫起來,「您好!近來可得意嗎?」

  親愛的讀者,請允許我把這位先生也介紹給您。

  弗朗茨·伊萬內奇·雷戎(Lejeune)是我的鄰居,是奧廖爾的一個地主,他以不很平常的方法獲得了俄羅斯貴族的榮譽稱號。他生在奧爾良,父母都是法國人,他跟著拿破崙來侵略俄國,充當鼓手。起初一切都非常順利,我們這位法國人就昂首闊步走進了莫斯科。但是在回去的路上,可憐的雷戎先生凍得半死,鼓也沒有了,落到了斯摩棱斯克農民們的手裡。斯摩棱斯克的農民們把他在一個空著的縮絨廠裡關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他帶到堤壩邊的冰窟那裡,就開始要求這位「de la grrrrande armée[7]」鼓手賞個臉兒,這就是要他鑽到冰底下去。

  雷戎先生不能同意他們的建議,操著法國口音,開始向斯摩棱斯克的農民們求情,要求放他回奧爾良去。「在那裡,messieurs[8],」他說,「住著我的母親,une tendre mère[9]。」但是農民們大概不知道奧爾良城的地理位置,繼續要求他向蜿蜒的格尼洛捷爾卡河順流而下,去作水底旅行,而且已經在那裡輕輕地推著他的後頸和脊骨,催他動身。

  忽然傳來了一陣鈴聲,使雷戎快樂得不可言喻。堤壩上駛來一輛大雪橇,特別高聳的後座上蓋著一條五彩的毯子,前面套著三匹黃褐色的維亞特種馬。雪橇裡坐著一位穿狼皮外套的、肥胖的、紅光滿面的地主。

  「你們在那兒幹什麼?」他問農人們。

  「我們在這裡淹法國人呢,老爺。」

  「啊!」地主淡然地答應了一聲,就轉過臉去。

  「Monsieur!Monsieur![10]」那可憐的人叫起來。

  「啊,啊!」狼皮外套帶著責備的口氣說,「帶了十二個民族到俄國來,燒掉了莫斯科,該死的傢伙,偷去了伊凡大帝鐘樓上的十字架,現在卻叫著『麥歇,麥歇!』[11]這一下可要夾著尾巴了!這是報應……走吧,菲爾卡!」

  馬走動了。

  「可是,慢來!」地主又說……「喂,你這麥歇,你懂音樂嗎?」

  「Sauvez moi,sauvez moi,mon bon monsieur![12]」雷戎反復地說。

  「你瞧這些劣種!沒有一個人會講俄語的!繆齊克,繆齊克,薩維·繆齊克·芙?薩維?[13]噯,你說呀!孔普雷內?薩維·繆齊克·芙?[14]披雅諾,茹哀·薩維?[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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