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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可不是死了。你為什麼不醫好他呢,噯?人家都說你會醫病的,你是醫生。」

  我的馬車夫顯然是在拿老頭兒開玩笑,在挖苦他。

  「怎麼,這是你的馬車嗎?」他又接著說,用肩膀來指著它。

  「是我的。」

  「唉,馬車……馬車!」他反復說著,拿起它的車杆,幾乎把它翻了個身……「馬車!……用什麼送你們到林墾地去呢?……在這車杆上我們的馬是套不上的:我們的馬都很大,可是這算是什麼呀?」

  「我可不知道,」卡西揚回答,「該用什麼載你們去;要麼就用這頭牲口吧,」他歎一口氣,這樣補說一句。

  「用這頭牲口?」葉羅費接著說,就走近卡西揚那匹劣馬去,輕蔑地用右手的中指戳戳它的頸子。「瞧,」他帶著責備的態度說,「睡著了,這笨傢伙!」

  我要求葉羅費趕快把它套好。我想自己跟卡西揚到林墾地去,因為那裡常有松雞。後來那輛小馬車完全套好了,我就帶了我的狗,湊合坐在那樹皮做成的凹凸不平的車身裡,卡西揚縮做一團,臉上帶著以前那副憂鬱的表情,也坐在前面的車杆上,——這時候葉羅費走到我跟前,帶著神秘的樣子輕聲地說:

  「老爺,您跟他一同去,那很好。您可知道他這人很怪,他是個瘋子呀,他的外號叫做跳蚤。我不知道您怎麼會理解他……」

  我想告訴葉羅費:卡西揚直到現在為止,在我看來是一個很明白道理的人,但是我的馬車夫立刻用同樣的聲音繼續說:

  「您只要留神,看他是不是帶您到那地方去。車軸請您自己選:要一根結實些的車軸……喂,跳蚤,」他高聲地接著說,「你們這裡可以弄點兒麵包吃嗎?」

  「你去找吧,也許會找到的。」卡西揚回答,扯一扯韁繩,我們就出發了。

  真出乎我意料,他的馬跑得很不壞。一路上卡西揚保持固執的沉默,斷斷續續地、不情不願地回答我的問話。我們不久就到達了林墾地,又在那裡找到了事務所——一所高高的木房子,孤零零地建立在用堤壩草草攔截成池塘的小溪穀上。我在這事務所裡遇見兩個青年夥計,他們的牙齒都像雪一樣白,眼睛甜蜜蜜的,說話又甜、又伶俐,笑容甜蜜而又狡猾。我向他們買了一根車軸,就出發到林墾地去。我以為卡西揚將留在馬的地方等我,但是他突然走近我來。

  「怎麼,你去打鳥嗎?」他說,「啊?」

  「是的,如果找得到的話。」

  「我跟你一塊兒去……可以嗎?」

  「可以,可以。」

  我們就去了。伐去樹木的地方一共約有一俄裡。老實說,我對卡西揚看,比對我的狗看得更多。他真不愧外號叫跳蚤。他那烏黑的、毫無遮蓋的小頭(然而他的頭髮可以代替任何帽子)在灌木叢中忽隱忽現。他走起路來特別靈巧,仿佛一直是跳著走的,常常俯下身去,摘些草揣在懷裡,自言自語地嘟噥幾句,又老是向我和我的狗注視,目光裡顯出一種努力探求的異常的神色。在矮矮的灌木叢中和林墾地上,常常有一些灰色的小鳥,這些小鳥不斷地從這棵樹轉到那棵樹上,啾啾地叫著,忽高忽低地飛行。卡西揚模仿著它們,同它們相呼應;一隻小鵪鶉吱吱地叫著從他腳邊飛起,卡西揚也跟著它吱吱地叫起來;雲雀鼓著翅膀,響亮地歌唱著,向他頭頂飛落——卡西揚接唱了它的歌。他一直不和我說話……

  天氣很好,比以前更好了;但是暑熱仍未減退。在明澄的天空中,高高的薄雲極緩慢地移行著,像春天最後的雪那樣發乳白色,像卸下的風帆那樣扁平而細長。它們那像棉花般蓬鬆而輕柔的花邊,慢慢地、但又顯著地在每一瞬間發生變化:這些雲正在融化,它們沒有落下陰影來。我和卡西揚在林墾地上走了很久。還沒有長過一俄尺[3]高的嫩枝,用它們的纖細而光滑的莖來圍繞著發黑的矮樹樁;有灰色邊緣的圓形的海綿狀木瘤,就是那可以煮成火絨的木瘤,貼附在這些樹樁上;草莓在這上面抽出粉紅色的卷鬚;蘑菇也在這裡繁密地聚族而居。兩隻腳常常絆住那些飽受烈日的長長的草;到處樹上有微微發紅的嫩葉射出金屬般的強烈的閃光,使人眼花繚亂,到處有一串串淺藍色的野豌豆、金黃色花萼的毛莨、半紫半黃的蝴蝶花,斑斕悅目。

  在紅色的小草標示出一條條車輪痕跡的荒徑旁邊,有幾處地方矗立著由於風吹雨打而發黑了的、以一立方俄丈[4]為單位的許多木材;這些木材堆上投下斜方形的淡淡的陰影來,——此外沒有一個地方有別的陰影。微風有時吹動,有時又靜息了;忽然一直撲到面上,仿佛要刮大風了,——四周一切都愉快地呼嘯、搖擺、動盪起來,羊齒植物的柔軟的尖端嫋娜地搖動,——你正想享受這風……但它忽然又停息,一切又都靜止了。只有蚱蜢齊聲吱吱叫著,仿佛激怒了似的,——這種不停不息的、萎靡而乾巴巴的叫聲使人感到困疲。這叫聲和正午的頑強的炎熱很相配;它仿佛是這炎熱所產生的,是這炎熱從曬焦的大地裡喚出來的。

  我們一窩鳥都沒有碰到,終於來到了一處新的林墾地。在那裡,新近砍倒的白楊樹悲哀地橫臥在地上,把青草和小灌木都壓在自己身子底下;其中有幾棵白楊樹上的葉子還是綠色的,但已經死了,憔悴地掛在一動不動的樹枝上;別的白楊樹上的葉子則都已經乾枯而且蜷曲了。新鮮的、淡金色的木片,堆積在潤濕的樹樁旁邊,發出一種特殊的、非常好聞的苦味。在遠處,靠近樹林的地方,斧頭鈍重地響著,一棵蔥蘢的樹木鞠躬似地伸展著手臂,莊嚴地、徐徐地倒下來……

  我一直沒有找到一隻野禽;最後,從一片寬闊的滿生著苦艾的橡樹叢中飛出一隻秧雞來。我打了一槍;它在空中翻了個身,便掉下來。卡西揚聽見槍聲,連忙用手遮住眼睛,一動也不動,直到我裝好槍,拾起秧雞為止。我走開之後,他走到被打死的鳥落下來的地方,俯身在撒著幾滴血的草地上,搖搖頭,恐怖地向我看一眼……後來我聽見他輕聲地說:「罪過!……唉,這真是罪過!」

  炎熱終於逼得我們走進樹林裡去。我投身在一叢高高的榛樹下,在這樹叢上面,有一棵新生的、整齊的槭樹翩翩然擴展著它那輕盈的樹枝。卡西揚在一棵砍倒的白樺樹粗壯的一端上坐下。我對他看。樹葉在高處微微地搖晃,它們的淡綠色的陰影,在他那胡亂地裹著深色上衣的羸弱的身體上和他那瘦小的臉上徐徐地移來移去。他不抬起頭來。我厭倦於他的沉默,便仰臥了,開始欣賞那些交互錯綜的樹葉在明亮的高空中做和平的遊戲。仰臥在樹林裡向上眺望,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你似乎覺得你在眺望無底的海,這海廣闊地擴展在你的「下面」,樹木不是從地上升起,卻仿佛是巨大的植物的根,從上面掛下去,垂直地落在這玻璃一般明亮的波浪中;樹上的葉子有時像綠寶石一般透明。有時濃重起來,變成金黃色的墨綠。

  在某處很遠很遠的地方,細枝的末端有一片單獨的葉子,一動不動地襯托著一小塊透明的淡藍色的天空,它旁邊另一片葉子在搖晃著,好像潭裡的魚兒在跳動,這動作仿佛是自發的,不是被風吹的。一團團的白雲像魔法的水底島嶼一般靜靜地飄浮過來,靜靜地推移過去。忽然這片海、這炫目的空氣、這些浴著日光的樹枝和樹葉,全部動盪起來,閃光一般震撼起來,接著就發出一種清新的、抖動的簌簌聲,好像是突然來襲的微波連續不斷的細碎的拍濺聲。你一動也不動,你眺望著:心中的歡喜、寧靜和甘美,是言詞所不能形容的。你眺望著:這深沉而純潔的蔚藍色天空在你嘴唇上引起同它一樣純潔的微笑;一連串幸福的回憶徐徐地在心頭通過,就像雲在天空移行,又仿佛同雲一起移行;你只覺得你的眼光愈去愈遠,拉著你一同進入那安靜的、光明的深淵中,而不可能脫離這高處,這深處……

  「老爺,喂,老爺!」突然卡西揚用他那嘹亮的聲音說起話來。

  我驚異地抬起身子;他在這以前不大肯回答我的問話,忽然自己說起話來了。

  「什麼事?」我問。

  「喂,你為什麼要打死這只鳥?」他直望著我的臉,開始說。

  「怎麼為什麼?……秧雞——這是野味,可以吃的啊。」

  「你不是為了這個打死它的,老爺,你才不會去吃它呢!你是為了取樂才打死它的。」

  「你自己不是也吃鵝或者雞之類的東西嗎?」

  「那些東西是上帝規定給人吃的,可是秧雞是樹林裡的野鳥。不單是秧雞,還有許多:所有樹林裡的生物、田野裡和河裡的生物、沼地裡和草地上的、高處和低處的——殺死它們都是罪過,應該讓它們活在世界上直到它們壽終……人吃的東西另外有規定;人另外有吃的東西和喝的東西:糧食——上帝的惠賜——和天降下來的水,還有祖先傳下來的家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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