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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事務所

  這是秋天的事。我背著槍在野外徘徊已有幾小時了。庫爾斯克大道上的旅店裡有我的三套車在等候著我。傍晚以前我大概不會回旅店去的,可是極其細密而寒冷的毛毛雨從清早起就像老處女一般無休無止地、毫不憐惜地纏住我,終於使我不得不在附近找一個避雨的所在——哪怕是臨時的也好。我正在考慮向哪一方面走,忽然豌豆田旁邊一個低矮的草棚映入了我的眼中。我走近這草棚,向草簷底下一望,看見一個非常衰弱的老頭兒,使我立刻想起了魯濱遜在他的孤島上某一個山洞裡所發現的那只垂死的山羊。老頭兒蹲在地上,眯著他那雙晦暗的小眼睛,像兔子那樣急促而又小心地(這可憐的人一顆牙齒也沒有了)咀嚼著乾燥堅硬的豌豆粒,不斷地在嘴裡把它移到這邊,又移到那邊。他那麼專心於這工作,竟沒有注意我的到來。

  「老大爺!喂,老大爺!」我叫喚著。

  他停止咀嚼,高高地抬起眉毛,努力睜開眼睛。

  「什麼?」他用嘶啞的聲音含糊地問。

  「這附近哪兒有村子?」我問。

  老人又咀嚼起來。他聽不清楚我的話。我更大聲地重複了我的問話。

  「村子嗎?……你有什麼事?」

  「要去躲雨。」

  「什麼?」

  「躲雨。」

  「哦!(他搔搔他那曬黑的後腦)喏,你啊,喏,這麼走,」他突然這樣說起來,一面亂揮著手,「喏……喏,沿著林子走,走著走著,那裡就會有一條路;你別走上去,別走上這條路去,要一直向右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喏,那兒就是阿納尼耶沃村啦。也可以通到西托夫卡村。」

  我聽起老頭兒的話來很費力。他的髭須妨礙他說話,而且他的舌頭很不靈便。

  「你是哪兒人?」我問他。

  「什麼?」

  「哪兒人,你是?」

  「阿納尼耶沃村的人。」

  「你在這兒做什麼?」

  「什麼?」

  「你做什麼,在這兒?」

  「在這兒看守。」

  「你看守什麼呀?」

  「看守豌豆。」

  我禁不住笑了。

  「得了吧,你有多大年紀啦?」

  「不知道。」

  「大概你眼睛不好吧?」

  「什麼?」

  「眼睛不好吧?」

  「不好。有時候一點也看不見。」

  「那你怎麼能看守呢?真是天曉得!」

  「這要問上頭的人了。」

  「上頭的人!」我想,不免帶著憐憫之心看看這可憐的老頭兒。他摸索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塊硬面包,就像小孩子一般啃食起來,用力縮進他那本來就已凹進的兩頰。

  我向林子方面走去,向右拐彎,依照老人的話,一直走,一直走,終於來到一個大村子。這村子裡有一所磚造的教堂,是新式的,即有柱廊的;還有一所寬廣的地主邸宅,也是有柱廊的。透過密密的細雨,我從遠處就看見一所有兩個煙囪的板頂屋子,比別的屋子高些,多分是領班的住宅。我就向那屋子走去,希望在他那裡找到茶炊、茶、糖和不太酸的鮮奶油。我帶著我那打寒噤的狗登上臺階,走進前室,推開門一看,沒有普通人家的陳設,卻只見幾張堆著文件的桌子、兩個紅櫃子、齷齪的墨水瓶、十分沉重的錫制吸水砂匣、很長的羽毛筆等物。在其中一張桌子邊坐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夥子,面孔浮腫而帶病容,眼睛極小,前額發亮,鬢毛極多。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土布外套,領上和前襟都有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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