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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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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怎麼樣,你寫字寫得很好吧?」我又開始說話。 小夥子咧開嘴笑了,點了點頭,到辦公室去拿來一張寫滿字的紙。 「這是我寫的。」他說時,一直微笑著。 我一看:一張灰色的四開紙上用漂亮而粗大的筆跡寫著下列的字: 命令 阿納尼耶沃村領主邸宅總事務所指令總管米哈伊拉·維庫洛夫。第209號。 仰該總管奉令後速即偵查:何人昨夜醉入英國式花園歌唱猥褻小調,驚擾法籍女家庭教師安瑞尼夫人安眠?守夜人所司何事,何人在園內守夜,而容許此等亂暴之事?上記一切,仰該總管詳細查明,速即呈報本事務所。 事務所主任尼古拉·赫沃斯托夫 這命令上蓋著一個很大的圖章:「阿納尼耶沃村領主邸宅總事務所之印」,下面批著:「切實奉行。葉連娜·洛斯尼亞科娃。」 「這是女主人親筆批的嗎?」我問。 「可不是,是她批的,她總是親筆批的。不然這命令就不能發生效力。」 「那麼,你們要把這命令送去給總管嗎?」 「不,他自己會來念的。不是,是我們念給他聽;我們這總管是不識字的。(值班員又沉默了一會兒)你看怎麼樣,」他接著說,得意地微笑著,「寫得好嗎?」 「很好。」 「不過不是我起的稿。在這方面科斯肯金是能手。」 「怎麼?……你們寫命令先起稿的?」 「可不是嗎?不起稿寫不清楚的。」 「你拿多少工錢?」我問。 「三十五盧布,還有五盧布靴子錢。」 「你滿意嗎?」 「當然滿意嘍。我們這兒不是隨隨便便的人都能進事務所的,老實說,我是靠上帝的旨意:我叔叔是當管事的。」 「你生活過得好嗎?」 「好的。實在的,」他歎一口氣繼續說,「像我們這種人,譬如說,在商人那兒日子過得更好些。我們這種人在商人那兒好得多。昨天晚上有一個商人從韋涅夫到我們這裡來,他的雇工就對我這樣說……很好,沒有話說,很好。」 「怎麼,商人給的工錢多些嗎?」 「得了吧!你如果跟他要工錢,他就抓住你的脖子把你趕走。不,在商人那兒做事要講信用,而且要負責。他給你吃,給你喝,給你穿,給你一切。稱他的心,他就多給你些……你要工錢做什麼!根本不需要……而且商人生活簡單,是俄羅斯式的,跟我們一樣:你跟他一道出門去,他喝茶,你也喝茶;他吃什麼,你也吃什麼。商人……怎麼好比:商人跟地主老爺不同。商人直爽;他生起氣來,打你一下就完事了。不難為你,不嘲罵你……跟地主老爺在一起可受罪了!什麼都不中意:這樣不好,那樣不對。你拿一杯水或者一些食物給他,『啊呀,水有臭味!啊呀,食物發臭的!』你拿出去,在門外頭站一會兒,再拿進來。『唔,現在好了,唔,現在不發臭了。』講到那些女主人啊,我告訴您,那些女主人更難伺候!……還有小姐呢!……」 「費久什卡!」辦公室裡傳來胖子的聲音。 值班員敏捷地走出去。我喝完了一杯茶,躺在長沙發上睡著了。我睡了大約兩小時。 我醒過來,想起身,卻被懶惰所困;我閉上眼睛,但是不再入睡。隔壁辦公室裡有人在輕聲地談話。我不由得傾聽起來。 「是啊,是啊,尼古拉·葉列梅伊奇,」一個聲音說,「是啊。不能不考慮到這個;不能不考慮到,的確……啊哼!」說話的人咳嗽一聲。 「您相信我吧,加夫里拉·安東內奇,」胖子的聲音回答,「您想哪,我難道還不知道這兒的規矩。」 「要是您不知道,還有誰知道呢,尼古拉·葉列梅伊奇:您在這兒可說是老大了。那麼這究竟怎麼辦呢?」我所不熟悉的聲音繼續說,「我們怎樣決定呢,尼古拉·葉列梅伊奇?我倒要聽聽。」 「怎樣決定,加夫里拉·安東內奇?這件事可說全在於您;您好像不樂意吧。」 「得了吧,尼古拉·葉列梅伊奇,您說哪裡話?我們的事情就是做生意,做買賣;我們的事情就是買貨。我們可說是以此為業的,尼古拉·葉列梅伊奇。」 「八盧布。」胖子從容不迫地說出來。 只聽見一聲歎息。 「尼古拉·葉列梅伊奇,您討價太高了。」 「加夫里拉·安東內奇,不能再少了;天地良心,不能再少了。」 接著是沉默。 我悄悄地抬起身子,向板縫裡張望。胖子背向我坐著。他對面坐著一個商人,年紀大約四十歲,消瘦而蒼白,面有菜色。他不斷地摸自己的鬍子,十分敏捷地眨巴眼睛,扭動嘴唇。 「今年的苗秧可說是好極了,」他又說起話來,「我一路欣賞著。從沃羅涅什起全都是極好的苗秧,真可說是一等的了。」 「苗秧的確不壞,」事務所主任回答,「可是您知道,加夫里拉·安東內奇,秋天長得好,春天難預料。[1]」 「的確是這樣的,尼古拉·葉列梅伊奇: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您說的一點也不錯……你們的客人恐怕醒了吧。」 胖子轉過身來……傾聽一下…… 「沒有醒,睡著的。不過也許,這個……」 他走到門邊。 「沒有醒,睡著的。」他重說一遍,回到了原地。 「那麼,怎麼辦呢,尼古拉·葉列梅伊奇?」商人又開始說,「這點小生意總得做成它……這樣吧,尼古拉·葉列梅伊奇,這樣吧,」他不斷地眨巴眼睛,繼續說,「兩張灰票和一張白票[2]送給您老人家,那邊呢(他朝地主的邸宅點了點頭),六個半盧布。擊掌為定吧,好不好?」 「四張灰票。」事務所主任回答。 「那麼,三張吧!」 「四張灰票,不要白票。」 「三張,尼古拉·葉列梅伊奇。」 「三張半,一戈比也不能再少了。」 「三張,尼古拉·葉列梅伊奇。」 「別多講啦,加夫里拉·安東內奇。」 「你這人太不講情面,」商人咕噥地說,「那我還不如自己去同女主人解決。」 「隨您的便,」胖子回答,「早就可以這樣做。其實,您何必來找麻煩呢?……那樣做好得多!」 「唉,算了,算了,尼古拉·葉列梅伊奇。您這就生氣了!我不過這樣說說罷了。」 「不,到底怎麼樣……」 「算了吧,我對你說,……我說過了,是鬧著玩的。好吧,你就拿三張半吧,拿你有什麼辦法呢。」 「拿四張是應該的,可是我這傻瓜,性急了。」胖子喃喃地說。 「那麼那邊,女主人那兒,是六個半,尼古拉·葉列梅伊奇,——穀子賣六個半盧布嘍?」 「六個半已經講定了。」 「那麼,來擊掌吧,尼古拉·葉列梅伊奇(商人叉開手指在事務所主任的手掌上打了一下)。上帝保佑您!(商人站起身來)那麼我,尼古拉·葉列梅伊奇老爺,我現在就去求見女主人,我就說尼古拉·葉列梅伊奇已經跟我講定六個半盧布了。」 「您就這樣說吧,加夫里拉·安東內奇。」 「現在就請您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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