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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商人把一小疊鈔票遞給事務所主任,鞠一個躬,搖一搖頭,用兩根手指拿起他的帽子,扭一扭肩膀,使自己的身子做出一個波浪形的動作,走了出去,他的靴子恰如其分地發出嘎吱嘎吱聲。尼古拉·葉列梅伊奇走到牆邊,據我所能看到的,他在那裡點商人交給他的票子。門口伸進來一個有濃密的連鬢鬍子和火紅頭髮的頭。

  「怎麼樣?」那個頭問,「一切都辦妥了嗎?」

  「一切都辦妥了。」

  「多少?」

  胖子懊惱地揮一揮手,指指我的房間。

  「啊,好,好!」那個頭回答,就不見了。

  胖子走到桌子邊坐下,翻開簿子,拿來算盤,開始把算盤珠撥上撥下,不用右手的食指而用中指,因為這樣更體面些。

  值班員進來了。

  「你有什麼事?」

  「西多爾從戈洛普廖克來了。」

  「啊!好,叫他進來。等一下,等一下……先去看看,那位老爺怎麼樣了,睡著呢,還是醒了。」

  值班員小心地走進我的房間。我把頭放在代替枕頭的獵袋上,閉上眼睛。

  「睡著的。」值班員回到辦公室,輕輕地說。

  胖子嘰裡咕嚕地說了些埋怨的話。

  「好,叫西多爾進來吧。」最後他說。

  我又抬起身子。走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農民,年紀大約三十歲,體格強壯,雙頰紅潤,長著淡褐色的頭髮和短短的拳曲的鬍子。他在聖像面前禱告了一番,然後向事務所主任鞠一個躬,兩手拿著帽子,直挺挺地站著。

  「你好,西多爾。」胖子一面撥算盤,一面說。

  「您好,尼古拉·葉列梅伊奇。」

  「嗯,路上怎麼樣?」

  「好的,尼古拉·葉列梅伊奇。稍微有些泥濘。」(農民說話慢吞吞的,也不高聲。)

  「你老婆身體好嗎?」

  「她沒什麼不好!」

  農民喘一口氣,一隻腳踏上前些。尼古拉·葉列梅伊奇把筆擱在耳朵上,擤了擤鼻涕。

  「唔,你來做什麼?」他繼續問,一面把一塊方格手帕放進衣袋裡去。

  「是這樣的,尼古拉·葉列梅伊奇,上頭問我們要木匠。」

  「怎麼,難道你們沒有木匠嗎?」

  「我們怎麼會沒有木匠呢,尼古拉·葉列梅伊奇,我們是森林地區呀——不用說了。不過現在是活兒忙的時候,尼古拉·葉列梅伊奇。」

  「活兒忙的時候!這就對啦,你們都喜歡替別人做工,不喜歡替自己的女主人做工……還不是一樣的嘛!」

  「工作的確是一樣的,尼古拉·葉列梅伊奇……不過……」

  「什麼?」

  「工錢太……那個……」

  「那又怎麼樣!嘿,你們被慣壞了,得了吧!」

  「而且,事情明擺著,尼古拉·葉列梅伊奇,一個禮拜就可以幹完的活兒,總要拖一個月。一會兒木料不夠了,一會兒又派你到花園裡去掃路了。」

  「這有什麼不可以!女主人親自吩咐下來,我和你就沒有話可說。」

  西多爾默不作聲了,交替地踏著兩隻腳。

  尼古拉·葉列梅伊奇歪著頭,專心地撥弄算盤珠。

  「我們那兒的……莊稼漢……尼古拉·葉列梅伊奇……」西多爾終於說起話來,每個字都是訥訥不出於口,「叫我給您老人家……這兒……有……」(他把他那粗大的手揣進上衣的懷裡,從那裡掏出一個紅花紋手巾包來。)

  「你怎麼啦,你怎麼啦,傻瓜,你瘋了嗎?」胖子連忙打斷他的話,「去吧,到我家裡去吧,」他說著,幾乎把那驚訝的農民推了出去,「你到那兒去找我老婆……她會請你喝茶,我馬上就來,你去吧。別怕呀,聽見嗎?快去吧。」

  西多爾出去了。

  「真是個……冒失鬼!」事務所主任在他後面咕噥著,搖搖頭,又打起算盤來。

  忽然街上傳來一片喊聲:「庫普裡亞![3]庫普裡亞!庫普裡亞可站穩了!」這喊聲迫近臺階,過了不久,事務所裡進來一個人,這人身材矮小,樣子像有肺病似的,他的鼻子特別長,一雙大眼睛呆滯不動,神態非常高傲。他穿著一件破舊的、棉絨領子的、鈕扣極小的常禮服。他肩上背著一捆柴。他的周圍聚集著五六個僕人,大家嚷著:「庫普裡亞!庫普裡亞可站穩了!庫普裡亞升作火夫了!升作火夫了!」但是,穿棉絨領禮服的人一點也不注意他的同伴們的喧嘩吵鬧,臉色絲毫不變。他跨著整齊的步子走到爐子邊,卸下重物,抬起身子,從後面的袋裡取出一隻鼻煙盒,睜大眼睛,開始把攙灰的草木樨末塞進鼻子裡去。

  這一群喧嘩吵鬧的人進來的時候,胖子皺著眉頭,從坐位上站起來;但是他知道了是怎麼一回事之後,便微笑了,只是吩咐他們別大聲叫嚷,因為隔壁房間裡有一位獵人在睡覺。「什麼樣的獵人?」兩個人同聲問。

  「是一位地主。」

  「啊!」

  「讓他們去鬧吧,」棉絨領的人攤開兩手說,「不關我事!只要不來惹我。我升作火夫了……」

  「升作火夫了,升作火夫了!」眾人高興地接著說。

  「這是女主人的命令,」他聳一聳肩膀,繼續說,「可是你們等著吧……還要派你們當看豬的呢。我本來是一個裁縫,是一個好裁縫,在莫斯科第一流師傅那裡學出來的,替將軍們縫過衣服……我這點本領誰也奪不去。可是你們有什麼了不起?……有什麼了不起?你們難道已經擺脫了主人的權勢?你們都是吃白食的,懶漢,還有什麼呢!要是放我出去,我不會餓死,我不會完蛋;給我身份證,我會好好地付代役租,使主人滿意。可是你們呢?死掉,像蒼蠅一樣死掉,就是這樣罷了!」

  「胡說八道,」一個戴紅領帶、衣袖肘部破爛、毛髮淡黃色的麻臉小夥子打斷了他的話,「你帶了身份證出去過,結果主人看不到你一戈比的代役租,你自己也賺不到一文錢:勉強拖著兩條腿回家,從此只剩下一件破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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