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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有兩三個人跑向大車去了。

  「我向葉菲姆……瑟喬夫村的……」垂死的人含糊地說,「昨天買了一匹馬……付了定錢……這馬是我的了……也把它……交給我老婆……」

  他們把他放到席子上……他好像中了槍的鳥,全身顫抖起來,接著就挺直了……

  「死了。」農民們喃喃地說。

  我們默默地騎上馬,離開了。

  可憐的馬克西姆的死,使得我陷入了沉思。俄羅斯的農民死得真奇怪!臨終前的感情,既不能說是漠然,也不能說是遲鈍;他的死好像是舉行儀式一般:冷靜而簡單。

  幾年之前,在我另一個鄰居的村子裡,有一個農民在烤禾房裡被燒壞了。(他幾乎被燒死在烤禾房裡,幸虧一個過路的小商把半死的他拉了出來:這小商先把自己在一桶水裡浸一下,然後跑去打掉熊熊燃燒著的屋簷底下的那扇門。)我到他家裡去看他。屋子裡黑洞洞的,氣悶,充滿煙氣。我問:「病人在哪兒?」

  「在那邊,老爺,在炕上。」一個悲慟的農婦拉長了聲音回答我。我走近去,看見這農民躺著,身上蓋著一件皮襖,正在沉重地喘息。「你覺得怎麼樣?」病人在炕上動起來,想坐起來,但是全身燒傷,就要死了。「躺著吧,躺著吧,躺著吧……嗯?怎麼樣?」

  「當然不好。」他說。「你痛嗎?」他不做聲。「你需要什麼嗎?」他不做聲。「要不要拿點茶給你?」

  「不要。」我離開他,坐到長板凳上。坐了一刻鐘,坐了半小時,——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在屋角裡,聖像底下的桌子邊,躲著一個五歲模樣的小姑娘,在吃麵包。母親有時嚇唬她。前室裡有人在走動,發出敲擊聲和談話聲:弟媳婦在切白菜。「唉,阿克西尼婭!」終於病人說話了。「要什麼?」

  「給我點克瓦斯。」阿克西尼婭給了他克瓦斯。又是一片寂靜。我低聲問:「給他行過聖餐禮沒有?」

  「行過了。」這樣看來,一切都準備好了:只是等死。我忍不住,就走了出去……

  我又回想起,有一回我到紅山村的醫院裡去訪問我所認識的醫士卡皮通——一位熱心的獵人。

  這醫院原先是地主邸宅的廂房;這是女地主親自創辦的,這就是說,她吩咐在門的上方釘一塊淺藍色木板,板上寫著白字「紅山醫院」,又親手交給卡皮通一本很漂亮的冊子,用來登記病人的名字。這本冊子的第一頁上,由這位樂善好施的女地主的一個諂媚的僕役題著如下的詩句:

  Dans ces beaux lieux,où règne l』allégresse,
  Ce temple fut ouvert par la Beauté;
  De vos seigneurs admirez la tendresse,
  Bons habitants de Krasnogoriè![7]

  另一位紳士在底下添寫著:

  Et moi aussi j』aime la nature!
  Jean Kobyliatnikoff[8]

  醫士用自己的錢買了六張床鋪,得到了許可,開始醫治上帝的子民們了。除了他以外,醫院裡還有兩個人:患神經病的雕刻工帕維爾,和擔任廚娘職務的、一隻手萎縮的農婦梅利基特裡薩。他們兩人調製藥劑,把藥草弄幹或浸濕;他們還制服患熱病的人。患神經病的雕刻工外表陰鬱,很少說話;到了夜裡就唱起《美麗的維納斯》的歌,又走到每一個過路人面前去,要求那人允許他同早已死去的馬拉尼亞姑娘結婚。一隻手萎縮的農婦打他,要他看守火雞。有一回我坐在醫士卡皮通那裡。

  我們剛開始談到我們最近一次的打獵,忽然一輛大車進入院子裡,拉車的是一匹只有磨坊主才有的、特別肥胖的瓦灰色的馬。車上坐著一個穿新上衣、斑白鬍鬚、體格結實的農民。「啊,瓦西裡·德米特裡奇,」卡皮通從窗子裡喊道,「歡迎……是雷波夫希諾的磨坊主。」接著他低聲對我說。那農民呻吟著下了車,走進醫士的房間,舉眼找尋聖像,畫了十字。「怎麼樣,瓦西裡·德米特裡奇,有什麼新聞嗎?……您大概不舒服吧,您的臉色不好。」

  「是的,卡皮通·季莫費伊奇,我有點不舒服。」

  「您怎麼了?」

  「是這樣的,卡皮通·季莫費伊奇。不久前我在城裡買了幾塊磨石,就把它們運回家來,從大車上搬出來的時候,大概太用勁了,只覺得肚子裡一震,好像什麼東西斷了……打那時候起就不舒服。今天難過得夠嗆。」

  「嗯,」卡皮通應著,嗅了嗅鼻煙,「這是疝氣病。您這病起了多久了?」

  「已經第十天了。」

  「第十天了?」醫士從牙縫裡吸進一口氣,搖搖頭。「讓我檢查檢查。」

  「唉,瓦西裡·德米特裡奇,」最後他說,「我同情你,可憐的人,你的情況不妙啊;你這病不是開玩笑的;住在我這兒吧;我一定盡我的力量,不過決不敢擔保。」

  「有那麼厲害嗎?」吃驚的磨坊主喃喃地說。「是的,瓦西裡·德米特裡奇,很厲害;您早兩天到我這兒來,就沒事了,馬上就治好;可是現在已經發炎,眼看就要變成壞疽了。」

  「不可能吧,卡皮通·季莫費伊奇。」

  「我對您說就是這樣。」

  「這怎麼會呢!(醫士聳一聳肩膀。)難道我為了這丁點兒事會死去?」

  「我沒有這麼說……只是請您留在這裡。」農民想了又想,看看地上,後來又向我們望望,搔搔後腦勺,就伸手去拿帽子。「您往哪兒去呀,瓦西裡·德米特裡奇?」

  「往哪兒去?自然是回家去,既然病這麼重了。要是這樣,也該去安排一下。」

  「您這樣就害了您自己,瓦西裡·德米特裡奇,得了吧;我已經在奇怪,您怎麼會趕著車來到了這裡?留下來吧。」

  「不,老兄,卡皮通·季莫費伊奇,既然要死,就死在家裡;死在這裡怎麼行,——天曉得我家裡會發生什麼事情。」

  「情形怎麼樣,還不能確定,瓦西裡·德米特裡奇……病當然是危險的,很危險的,沒有疑問……所以您應該留在這兒。」(農民搖搖頭。)「不,卡皮通·季莫費伊奇,我不能留下來……要麼請您開個藥方。」

  「光吃藥是沒有用的。」

  「我說過了,不能留下。」

  「那就聽便吧……以後可別怪我啊!」

  醫士從冊子上撕下一張紙,開了個藥方,關照了還應該做什麼事。農民拿了藥方,送卡皮通半個盧布,走出房間,坐上大車。「再見了,卡皮通·季莫費伊奇,過去要是有什麼得罪的地方,請多多原諒,萬一怎麼了,請您別忘了孤兒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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