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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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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留下吧,瓦西裡!」農民只是搖搖頭,用韁繩打一下馬,就駛出院子去了。我走到街上,在後面目送他。道路泥濘而崎嶇;磨坊主小心地、從容不迫地駕著車,敏捷地控制著馬匹,還同碰到的人打招呼。……第四天他就死了。 俄羅斯人總是死得很奇怪的。有許多死者現在浮現到我的記憶中來。我記起了你,我的老朋友,沒有畢業的大學生阿韋尼爾·索羅科烏莫夫,優秀而高尚的人!現在我重又看到你那患肺病的青色的臉、你那淡褐色的稀薄的頭髮、你那溫和的微笑、你那熱情洋溢的眼色、你那瘦長的肢體;聽到你那微弱、親切的聲音。你住在大俄羅斯的地主古爾·克魯皮亞尼科夫家裡,教他的孩子福法和焦佳學俄文、地理和歷史,耐性地忍受主人古爾的令人難堪的戲謔、管家的粗暴的親切、惡毒的男孩們的庸俗的淘氣;你帶著苦笑而毫無怨言地接受無聊的女主人的刁鑽古怪的要求;然而,每當晚餐之後,你休息下來多麼逍遙自在啊,那時你終於擺脫了一切責任和事務,坐在窗前沉思地抽著煙斗,或者貪婪地翻閱那本殘缺而油污的厚雜誌——是同你一樣無家可歸的、苦命的土地丈量員從城裡捎來給你的!那時你多麼愛好所有的詩和小說,你的眼睛多麼容易流淚,你多麼樂意地笑著;對人們的真摯的愛、對一切美好事物的高尚的同情,滲透著你那稚朴純潔的心靈! 應該說老實話:你並不是十分機靈的人;你既沒有天賦的記憶力,也沒有生來的勤勉;在大學裡你被看做劣等生之一,上課的時候你睡覺,考試的時候你莊重地不開口;然而,是誰為了同學的進步和成功而歡喜得眼睛炯炯發光,是誰激動得喘不過氣來?是阿韋尼爾……是誰盲目地信任自己朋友們的崇高使命,是誰驕傲地讚揚他們,拼命地保護他們?是誰既不妒忌,又沒有虛榮,是誰慷慨地自我犧牲,是誰樂意地服從那些連替你解靴帶都不配的人?……都是你,都是你,我們善良的阿韋尼爾!我記得:你為了履行「聘約」而離去時懷著悲傷的心情和同學們分手;不祥的預感折磨著你…… 果然,你到了鄉村裡就境遇不佳;在鄉村裡你沒有可以虔敬地恭聽的人,沒有可以驚歎的人,沒有可以愛慕的人……草原居民和受教育的地主,都像對待教師一樣對待你:有的態度粗暴,有的隨意不拘。加之你的模樣並不動人;你膽怯,容易臉紅,冒汗,說話結結巴巴……鄉村的空氣竟不能恢復你的健康,你像蠟燭一般熔化著,可憐的人!的確,你的房間朝著花園;稠李樹、蘋果樹、菩提樹把它們的輕盈的花朵撒在你的桌子上、墨水瓶上、書本上;牆上掛著一個藍綢的放時鐘的墊子,這是一位善良而多情的德國女子——長著金色鬈髮、碧藍眼睛的女家庭教師,在臨別時送給你的;有時老朋友從莫斯科來訪你,以別人的或竟是自己的詩篇引得你欣喜若狂;然而,孤獨的生活,教師職務的難堪的奴隸似的身份,不可能獲得的自由,無窮盡的秋天和冬天,纏身的疾病……可憐啊,可憐的阿韋尼爾! 我在阿韋尼爾去世前不久訪問了他。他已經差不多不能走路了。地主古爾·克魯皮亞尼科夫沒有把他趕出去,但是停止發給他薪俸,替焦佳另外雇了一個教師……讓福法進了武備中學。阿韋尼爾坐在窗邊的一張舊的伏爾泰式安樂椅上。天氣非常美好。明爽的秋日的天空,在一排深褐色的、葉子落盡的椴樹上顯出愉快的蔚藍色;樹上有些地方,最後幾片發金光的葉子微微地抖動,簌簌地響著。 凝寒的大地正在太陽底下冒水汽,漸漸地解凍;斜斜的、紅色的陽光微微地落在淡白色的草上;空中飄來輕微的劈啪聲;花園裡傳來雇工們清晰分明的說話聲。阿韋尼爾穿著一件破舊的布哈拉寬袍;綠色的圍巾在他那異常憔悴的臉上投射出死氣沉沉的色調。他看見我非常高興,伸出手來,開始說話,但接著就咳嗽起來。我讓他安靜下來,在他旁邊坐下……阿韋尼爾膝上放著一冊仔細抄寫的柯裡佐夫的詩集;他微笑著用手輕輕地拍拍它。「真是個詩人。」他努力克制著咳嗽,含糊地說,接著就用幾乎聽不出的聲音誦讀起來: 鷹的翅膀 已被縛住了嗎? 它的前途 都被阻住了嗎? 我止住了他,因為醫生禁止他說話。我知道該講些什麼來讓他高興。索羅科烏莫夫對於科學從來沒有所謂「追求」過,但是他喜歡知道,偉大的學者們現在已經達到了怎樣的地步?他往往在屋角里拉住一個同學,向他問長問短:他傾聽著,驚詫著,相信他的話,以後就重複說他的話。他對於德國哲學特別有濃烈的興趣。我就開始對他講黑格爾。(您可以想見,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阿韋尼爾肯定地搖晃著腦袋,揚起眉毛,微笑著,輕聲地說:「我明白,我明白!……啊!好極了,好極了!……」這垂死的、無家可歸的、孤苦伶仃的人的孩子氣的求知欲,實在使我感動得流淚。必須指出,阿韋尼爾同一切患肺病的人相反,關於自己的病情一點也不欺騙自己……可是他怎麼樣呢?——既不歎息,又不悲傷,甚至從來沒有一次提到過自己的情況…… 他振作起精神,開始談到莫斯科,談論同學們,談論普希金,談論戲劇,談論俄羅斯文學;他回憶起我們的聚餐、我們小組裡熱烈的辯論,惋惜地說出兩三個已經死去的朋友的名字…… 「你記得達沙嗎?」最後他又說,「真是黃金般的心靈!多好的心腸!她曾經那麼愛我!……現在她怎麼樣了?這可憐的人,大概瘦損了,憔悴了吧?」 我不忍使病人失望,實際上,又何必讓他知道呢,他的達沙現在胖得多了,跟商人孔達奇科夫弟兄來往,塗脂抹粉,尖聲尖氣地說話,罵人。 「可是,」我望著他那疲憊不堪的臉,心裡想,「能不能把他從這兒搬出去呢?也許還有可能治好他……」但是阿韋尼爾沒有讓我說完我的建議。 「不,老兄,謝謝您,」他說,「死在哪裡,反正都一樣。我反正活不到冬天了……為什麼徒然地打擾人呢?我在這屋子裡已經住慣了。雖然這兒的主人……」 「都很厲害吧?」我接著說。 「不,並不厲害!都是些木頭人。可是我不能抱怨他們。這裡有鄰居:地主卡薩特金有一個女兒,是一個受過教育的、可愛的、很善良的姑娘……不驕傲……」 索羅科烏莫夫又咳嗽不止了。 「什麼都不在乎,」他休息一下,繼續說,「只要允許我抽煙……」他狡猾地眨眨眼睛,又說,「我不會就這樣死去,我要抽煙!謝天謝地,我活得夠了,結識了不少好人……」 「你至少該寫封信給你的親戚。」我插嘴說。 「何必寫信給親戚呢?幫助——他們是不會幫助我的;我死了,他們自會知道。可是何必談這些呢……最好請你給我講講,你在國外看見了些什麼?」 我開始講了。他出神地聽我。傍晚我離去了,過了十來天,我接到克魯皮亞尼科夫先生這樣一封信: 敬啟者:貴友阿韋尼爾·索羅科烏莫夫先生,即居住捨下之大學生,于三日前午後二時逝世,今日由鄙人出資,安葬於敝教區之教堂內。貴友囑鄙人送上書籍及手冊,茲隨函附奉。彼尚有款項二十二盧布又半,已連同其他物件送交其親戚收訖。貴友臨終時神志清明,可謂十分安泰,即與捨下全家訣別之時,亦了無哀戀之色。內子克列奧帕特拉·亞曆山德羅夫娜囑筆道候。貴友之死,內子甚為悼惜,鄙人托庇粗健。敬請 大安。 古爾·克魯皮亞尼科夫頓首。 還有許多例子浮現在我的腦際,——但是不能盡述。只限再說一個。 一個年老的女地主臨終時,我正在她旁邊。教士開始替她念送終祈禱,忽然看見病人真個在斷氣了,連忙把十字架遞給她。女地主不滿意地把身子挪開些。「你忙什麼,神父,」她用僵硬的舌頭說,「來得及的……」她恭敬地吻了十字架,剛剛把手伸進枕頭底下,就斷氣了。枕頭底下放著一個銀盧布:這是她想為自己的送終祈禱付給教士的…… 啊,俄羅斯人死得真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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