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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聽差進去了;我等著,心裡想:會不會有什麼問題?也許那老鬼婆要討重價,儘管她很有錢。也許要討五百盧布。終於聽差回來了,說:『請進。』我跟著他走進客廳。一個瘦小的、臉色發黃的老太婆坐在圈椅上,眨巴著眼睛。『您有何貴幹?』起初,您知道,我認為必須說幾句『初次拜見,榮幸之至』的話。『您弄錯了,我不是這兒的女主人,我是她的親戚……您有何貴幹呢?』我就告訴她,我需要跟女主人談談。『瑪麗亞·伊利尼奇娜今天不見客:她身體不好……您有何貴幹?』我心裡想,沒有辦法,只得把我的事情對她說明了。老太婆聽完了我的話。『馬特廖娜?哪一個馬特廖娜?』『馬特廖娜·費多羅娃,庫利克的女兒。』『費多爾·庫利克的女兒……您怎麼認識她呢?』『偶然認識的。』『她知道您的打算嗎?』

  「『知道的。』老太婆沉默了一下,忽然說:『這賤貨,我要給她點顏色看看!……』老實說,我吃了一驚。『您怎麼說這個話!……我準備為她出一筆錢,只是請指定數目。』這老傢伙啞聲啞氣地咕噥起來:『你想拿這個來嚇唬我們:我們才不稀罕你的錢!……瞧著吧,我要給她點厲害瞧瞧,我要……我要打掉她的傻氣。』老太婆惡狠狠地咳嗽起來,『她在我們這兒還嫌不好嗎?……嘿,這女妖精,上帝原諒我的罪孽!』這一下我可實在冒火了,『你為什麼威脅這可憐的姑娘?她有什麼過錯?』老太婆畫了個十字。『啊呀,我的上帝,耶穌基督!難道我不能自由處置我的奴僕嗎?』『她又不是你的人!』『這是瑪麗亞·伊利尼奇娜的事,先生,跟你沒有關係;我一定要給馬特廖娜點厲害看看,讓她知道她是誰家的奴僕。』說實話,我那時候差一點兒要衝過去打這可惡的老太婆了,可是想起了馬特廖娜,就覺得雙手無力了。我竟膽怯得難以形容;我開始央求老太婆:『隨您要什麼都可以。』『可是你要她去做什麼呢?』『我喜歡她,好媽媽;請您替我著想吧……請讓我吻您的手。』我真的就吻了這鬼婆娘的手!『嗯,』這妖婆含糊地說,『讓我告訴瑪麗亞·伊利尼奇娜;看她怎樣吩咐;您過兩三天再來吧。』我惶惑不安地回到了家裡。

  「我漸漸覺察到:這件事辦得不好,徒然讓她們知道了我對她的愛慕,但是我想到這一點已經太遲了。過了兩三天,我到女主人那裡去。僕人領我走到書房裡。這裡有許許多多花,陳設很漂亮,女主人坐在一張很別致的圈椅上,她的頭靠在一個枕頭上;上次看見的那個親戚也坐在那裡,還有一個穿綠衣服、歪嘴巴、長著淡黃色頭髮的姑娘,大概是女伴當。老太婆用鼻音說:『請坐。』我坐下了。她就盤問我:多大年紀啦,在哪裡服務過,以後打算做什麼事。她說話時樣子很高傲,很神氣。我詳細地回答了。

  「老太婆從桌子上拿起一塊手帕,在自己面前揮來揮去……她說:『卡捷琳娜·卡爾波夫娜已經把你的意思給我報告了,報告了,』她說,『可是我,』她說,『定下了一條家規:不放僕人出去侍候人。這種事有失體統,而且在體面人家很不相宜,因為這是不像話的。這件事我已經處理好,』她說,『你不必再費心了。』『說什麼費心,……大概是您需要馬特廖娜·費多羅娃吧?』『不,』她說,『我不需要。』『那您為什麼不肯把她讓給我呢?』『因為我不願意,不願意,就是這麼回事。我已經處理好了:把她打發到草原村子裡去。』我好像被雷擊了一下。

  「老太婆用法語對穿綠衣服的姑娘說了兩句話,她就走了出去。『我,』她說,『是一個嚴守規矩的婦人,而且我的身體柔弱,不能忍受煩惱。你還是年輕人;我已經是老年人了,所以我有權利忠告你。你最好安排一個工作,娶一門親,找一個門當戶對的;有錢的未婚女子很少,可是清貧而品行端正的姑娘是可以找到的。』我望著這老太婆,完全不懂得她在那裡胡扯些什麼;只聽見她在談結婚,可是『草原村子』這句話一直在我耳朵裡響著。結婚!活見鬼……」

  講話的人說到這裡突然停止了,對我看看:

  「您沒有結婚吧?」

  「沒有。」

  「當然,事情已經很清楚。我忍不住了,就說:『得了吧,好媽媽,您在瞎扯些什麼呀?現在談什麼結婚呢?我只是要問您,您肯不肯把您的馬特廖娜姑娘讓給我?』老太婆叫嚷起來,『哎喲,他打攪了我!哎喲,叫他走吧!哎喲!……』那個親戚就跑到她身邊,向我大聲呵斥。老太婆還在那裡唉聲歎氣:『我為什麼碰到這樣的事?……這樣看來,我在自己家裡已經不是主人了嗎?哎喲,哎喲!』我抓起帽子,發瘋似地跑了出去。」

  「也許,」講話的人繼續說,「您要責備我,因為我那樣熱烈地愛上了一個下層階級的姑娘。我也不想替自己辯護……反正已經是這麼回事了!……您相信嗎,我日日夜夜不得安寧……我痛苦極了!我想,我為什麼要害這個不幸的姑娘!我一想起她穿了粗布衣服趕鵝,在主人的命令之下受虐待,那個領班的,穿著塗柏油的長統靴的農民,百般地辱駡她,冷汗就從我身上一滴滴地流下來。

  「我終於忍不住了,打聽到她被遣送到哪一個村子裡,就騎了馬到那兒去。第二天傍晚才到達。他們顯然沒有預料到我會做出這麼意外的事來,所以並沒有發出關於我的任何指示。我一直到管事那裡去,裝作鄰村的人一般;走進院子裡一看:馬特廖娜坐在臺階上,用手托著頭。她喊叫起來,我連忙阻止了她,指了一下後院那邊的田野。我走進屋子裡去,和管事聊了幾句,向他胡編了一大套謊話,就找個機會跑出來,走到馬特廖娜那兒。這可憐的人兒摟住了我的脖子。臉色蒼白了,面容消瘦了,我的心肝寶貝。

  「於是,我就對她說:『不要緊的,馬特廖娜,不要緊的,你別哭,』可是我自己眼淚流個不住……後來我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就對她說:『馬特廖娜,眼淚是不能解決痛苦的;必須行動起來,像人們說的,要下決心;你必須跟我逃跑,必須這樣做。』——馬特廖娜愣住了……『那怎麼行!我要完結了,他們會要我的命!』『你這傻子,誰找得到你?』『找得到的,一定找得到的。謝謝您,彼得·彼得羅維奇,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您的恩情,可是現在請您丟開了我吧;看來我是命該如此的。』

  「『唉,馬特廖娜,馬特廖娜,我一向認為你是一個性格堅強的女子。』的確,她很有性格……她的心好,高貴的心靈!『你留在這裡有什麼意思呢!反正是一樣,不會更壞的。你說:管事的拳頭你嘗夠了嗎,啊?』馬特廖娜滿臉通紅,她的嘴唇發抖了。『為了我,我家裡的人活不成了。』『你家裡的人……會被流放出去嗎?』『會的;哥哥一定會被流放出去。』『父親呢?』『父親不會被流放;他在我們那裡是一個好裁縫。』『那就好了;至於你哥哥,決不會為了這件事完蛋的。』您信不信,我好容易說服了她;她還想起來,說是您將來要為這件事受累呢……我說:『這不關你的事……』我終於把她帶走了……不是在這一次,而是在另一次:夜裡,我坐了馬車來,把她帶走了。」

  「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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