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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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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走了……於是,她就住在我家裡。我的房子不大,僕人也少。我可以坦白告訴您,我的僕人是很尊敬我的;他們為了任何利益都不會出賣我。我就開始過逍遙自在的日子。可愛的馬特廖娜休息之後,恢復了健康;我和她難捨難分了……這姑娘真好啊!不知道哪裡學來的:又會唱歌,又會跳舞,又會彈吉他……我不讓鄰居們看見她,生怕他們多嘴!可是我有一個朋友,一個知己朋友,名叫戈爾諾斯塔耶夫·潘捷列伊——您認識他嗎?他簡直熱烈地愛慕她;像對一位夫人那樣吻她的手,真的。我告訴你,戈爾諾斯塔耶夫不像我:他是一個有學問的人,普希金的書他全都看過;有時候他跟馬特廖娜和我談起話來,我們都出神地聽著。他教她學會了寫字,他真是個怪人! 「我給她穿怎麼樣的衣服呢,——簡直比省長太太還講究;我給她縫了一件毛皮鑲邊的深紅色絲絨大衣……她穿著這件大衣多合身啊!這件大衣是莫斯科一家時裝店的女老闆照新穎式樣縫製的,是束腰的。可是這馬特廖娜真奇怪!她有時陷入沉思,一連坐上幾小時,眼睛望著地板,眉毛都不動一動。於是我也坐著,對她看,看不厭的,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她似的……她微微一笑,我的心就哆嗦一下,好像有人在呵我癢。有時她突然笑起來,說著笑話,跳起舞來;那麼熱情地、那麼緊緊地擁抱我,弄得我頭暈目眩了。 「有時,我一天到晚只是考慮:什麼可以博得她的歡心?您信不信,我送東西給她,只是為了要看:她——我的心肝——怎樣歡天喜地,高興得臉蛋通紅,怎樣試一試我的禮物,怎樣換了新裝走到我面前來和我接吻。不知怎麼的,她父親庫利克打聽到了這件事;老頭兒就來看我們,他哭得多厲害!……是為了高興才哭的,您以為怎麼的?我們送了很多東西給庫利克。她——我的親愛的——後來親自拿出五盧布鈔票來給他,他就噗通一聲給她叩一個頭——這麼奇怪的人!我們這樣過了大約五個月;我多麼希望永遠和她在一起這樣生活,可是我的命運真可惡!」 彼得·彼得羅維奇停止了。 「發生了什麼事?」我同情地問他。 他揮一下手。 「一切都完蛋了。還是我害她的。我的馬特廖娜最喜歡乘雪橇,她常常自己駕車;她穿了她的大衣,戴了托爾若克城制的繡花手套,一路只管叫喊。我們總是傍晚出門,您知道,就是為了不碰到什麼人。有一回選了一個很好的日子,天氣寒冷,晴朗,沒有風,……我們就出發了。馬特廖娜拿起韁繩。我看著,看她駛到哪兒去。難道要到庫庫耶夫卡,到她女主人的村子裡去嗎?正是到庫庫耶夫卡去。我就對她說:『癡丫頭,你要到哪兒去?』她回頭對我一看,笑了。她說:『讓我去胡鬧一下吧。』『唉!』我想,『隨她去吧!……』從主人的住宅旁邊經過是好玩的嗎?您倒是說說,是好玩的嗎?我們就駛過去。我的並步馬走得像游水一般流暢,兩匹副馬呢,告訴您,完全像旋風似地飛馳,——一會兒,庫庫耶夫卡的教堂望得見了;忽然看見一輛綠色舊轎車在路上慢吞吞地行駛,一個僕人聳立在車身後面的腳踏板上……女主人,女主人坐著車來了! 「我膽怯起來,可是馬特廖娜拼命用韁繩打馬,向轎車直沖過去!那個馬車夫呀,您知道,他看見我們的車子飛也似地沖過來,就想避到一旁,他轉得太急,那輛轎車就翻倒在雪堆裡了。窗玻璃打破了——女主人喊起來:『啊唷,啊唷,啊唷!啊唷,啊唷,啊唷!』那女伴當尖聲地叫:『停車,停車!』可是我們溜之大吉了。我們一路飛奔著,我心裡想:『糟了,我不應該讓她駛到庫庫耶夫卡去。』您知道怎麼樣?女主人認出了馬特廖娜,也認出了我,這老傢伙!她就控告我,說:我的逃亡女奴住在貴族卡拉塔耶夫家裡;她還送了一份厚禮。 「果然,警察局長來找我了;這警察局長我認識的,叫做斯捷潘·謝爾蓋伊奇·庫佐夫金,是一個好人,這就是說,實際上是一個壞蛋。他來了,就如此這般地說明了情由,他說:『彼得·彼得羅維奇,您怎麼幹出這種事來?……這件事很嚴重,法律上規定得明明白白。』我對他說:『好,關於這件事,我們當然要談談,不過,您路上辛苦了,要不要吃點東西?』他同意吃東西了,但是說:『公事公辦,彼得·彼得羅維奇,您自己想一想吧。』『這個,當然,公事公辦,』我說,『這個,當然,……可是我聽說,您有一匹小黑馬,要不要交換了我那匹蘭普爾多斯?……至於那個姑娘馬特廖娜·費多羅娃,可並不在我這裡呀。』『唔,』他說,『彼得·彼得羅維奇,姑娘確是在您這裡,要知道我們不是住在瑞士啊……至於拿我的馬交換您的蘭普爾多斯倒是可以的;或許可以就這樣把馬牽走。』這一次我好容易把他打發走了。 「可是老太婆鬧得比以前更厲害了;她說,花一萬盧布也不可惜。您知道嗎,她當初見了我,頓時起了一個念頭,想要我娶她那個穿綠衣服的女伴當,——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所以她才那麼憤怒。這些太太們真是什麼都想得出來!……大概是因為太寂寞了吧。我的情況糟糕起來了:我不惜金錢,而且把馬特廖娜藏起來,——可是不行!他們老纏著我不放鬆,就像獵狗追趕兔子一樣。我負了債,喪失了健康……有一天夜裡,我躺在床上想:『我的天,我為什麼受這樣的罪?叫我怎麼辦呢,既然我不能撇開她?……唉,不能,決不能!』忽然馬特廖娜走進我的房間來。 「那時候我已經把她藏在離開我家兩俄裡的農莊裡了。我大吃一驚。『怎麼?你在那兒也給他們找到了?』『不是,彼得·彼得羅維奇,』她說,『在布勃諾沃沒有一個人來打擾我;可是這件事能拖得長久嗎?』她說,『我心裡痛苦極了,彼得·彼得羅維奇,我捨不得你,我的親愛的;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的恩情,彼得·彼得羅維奇,可是現在我來向您告別。』『你怎麼了,你怎麼了,癡丫頭?……怎麼告別?怎麼告別?』『是這樣的,……我去自首。』『我要把你這癡丫頭鎖在閣樓裡……你想毀了我嗎?你要送掉我的命,是嗎?』姑娘默不作聲,眼睛望著地板。『喂,你說呀,你說!』『我不願再給您添麻煩,彼得·彼得羅維奇。』唉,跟她怎麼說也沒用……『可是你知道嗎,傻瓜,你知道嗎,癡……癡丫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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