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老人與海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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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鳥真是個大幫手,」老人說。就在這當兒,船艄那根細釣絲在他腳下繃緊了,原來他在腳上繞了一圈,於是他放下雙槳,緊緊抓住細釣絲,動手往回拉,感到那小金槍魚在顫悠悠地拉著,有點兒分量。他越往回拉,釣絲就越是顫悠,他看見了水裡藍色的魚背和金色的兩側,然後把釣絲呼的一甩,使魚越過船舷,掉在船中。魚躺在船艄的陽光裡,身子結實,形狀像顆子彈,一雙癡呆的大眼睛直瞪著,動作幹淨利落的尾巴敏捷、發抖地拍打著船板,砰砰有聲,逐漸耗盡了力氣。老人出於好意,猛擊了一下它的頭,一腳把它那還在抖動的身子踢到船艄背陰的地方。 「長鰭金槍魚,」他說出聲來。「拿來釣大魚倒挺好。它該有十磅重吧。」 他記不起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在獨自待著的當兒自言自語了。往年他獨自待著時曾唱歌來著,有時候在夜裡唱,那是在小漁船或捕海龜的小艇上值班掌舵時的事。他大概是在那男孩走了,才在獨自待著時開始自言自語的。不過他記不清了。他跟男孩一塊兒捕魚時,他們一般只在有必要時才說話。他們在夜間說話來著,要不,碰到壞天氣,被暴風雨困在海上的時候。沒有必要就不在海上說話,被認為是種好規矩,老人一向認為的確如此,才始終遵守。可是這會兒他把心裡想說的話說出聲來有好幾次了,因為沒有旁人會受到他說話的干擾。 「要是別人聽到我在自言自語,會當我發瘋了,」他說出聲來。「不過既然我沒有發瘋,我就不管,還是要說。有錢人在船上有收音機跟他們說話,還把棒球賽的消息告訴他們。」 現在可不是思量棒球賽的時刻,他想。現在只應該思量一樁事。那就是我生來要幹的事。那個魚群周圍很可能有一條大的,他想。我只逮住了正在吃小魚的金槍魚群中一條失散的。可是它們正游向遠方,遊得很快。今天凡是在海面上露面的都遊得很快,向著東北方向。難道一天的這個時辰該如此嗎?要不,這是什麼我不懂得的天氣徵兆? 他眼下已看不見海岸的那一道綠色了,只看得見那些青山的仿佛積著白雪的山峰,以及山峰上空像是高聳的雪山般的雲塊。海水顏色深極了,陽光在海水中幻成彩虹七色。那數不清的斑斑點點浮游生物,由於此刻太陽升到了頭頂上空,都看不見了,眼下老人看得見的僅僅是藍色海水深處的巨大的七色光帶,還有他那幾根筆直垂在有一英里深的水中的釣索。 漁夫們管所有這種魚都叫金槍魚,只有等到把它們出賣或者拿來換魚餌時,才分別叫它們各自的專門名字。這時它們又沉下海去了。陽光此刻很熱,老人感到脖頸上熱辣辣的,劃著劃著,覺得汗水一滴滴地從背上往下淌。 我大可隨波逐流,他想,管自睡去,預先把釣索在腳趾上繞上一圈,有動靜時可以把我弄醒。不過今天是第八十五天,我該一整天好好釣魚。 就在這時,他凝視著釣索,看見其中有一根挑出在水面上的綠色釣竿猛地往水中一沉。 「來啦,」他說。「來啦,」他說著收起雙槳,一點也沒碰上船舷。他伸手去拉釣索,把它輕輕地夾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間。他感到釣索並不抽緊,也沒什麼分量,就輕鬆地握著。跟著它又動了一下。這回是試探性的一拉,拉得既不緊又不重,他就完全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在一百英尋的深處有條大馬林魚正在吃包住鉤尖和鉤身的沙丁魚,這個手工鍛制的釣鉤是從一條小金槍魚的頭部穿出來的。 老人輕巧地攥著釣索,用左手把它從竿子上輕輕解下。他這時可以讓它穿過他手指間滑動,不會讓魚感到一點兒牽引力。 在離岸這麼遠的地方,它長到本月份,個頭一定挺大了,他想。吃魚餌吧,魚啊。吃吧。請你吃吧。這些魚餌多新鮮,而你哪,待在這六百英尺的深處,在這漆黑的冷水裡。在黑暗裡再繞個彎子,拐回來把它們吃了吧。 他感到微弱而輕巧地一拉,跟著較猛烈地一拉,這時准是有條沙丁魚的頭很難從釣鉤上給扯下來。然後沒有一絲動靜了。 「來吧,」老人說出聲來。「再繞個彎子吧。聞聞這些魚餌。它們不是挺鮮美嗎?趁新鮮把它們吃了,回頭還有那條金槍魚呢。又結實,又涼快,又鮮美。別怕難為情,魚兒。把它們吃了吧。」 他把釣索夾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間等待著,同時盯著它和其他那幾根釣索,因為這魚可能已游到了高一點或低一點的地方去了。跟著又是那麼輕巧地一拉。 「它會咬餌的,」老人說出聲來。「求天主讓它咬餌吧。」 然而它沒有咬餌。它游走了,老人沒感到有任何動靜。 「它不可能遊走的,」他說。「天知道它是不可能遊走的。它正在繞彎子呐。也許它以前上過鉤,還有點兒記得。」 跟著他感到釣索輕輕地動了一下,於是他高興了。 「它剛才不過是在轉身,」他說。「它會咬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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