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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中 §樵夫答典史問 是啊,發現那具屍體的正是我。今天早晨,我跟往常一樣去砍伐後山的杉樹。沒料到山後的竹林裡,竟有這麼一具屍體。地點在哪兒?離山科的驛路有那麼四五町[1]光景。竹子當中夾雜著細小的杉樹,那地方連個人影兒也沒有。 屍體上身穿淡藍色短褂,頭上戴著有皺紋的京式烏帽,臉朝天倒在那裡。想想看,這一刀剛好戳在胸口上,屍體周圍竹子的落葉簡直就像是浸透了蘇枋[2]水般地染紅了。不,已經不再流血了,傷口好像早就凝固了。那裡一隻馬蠅緊緊地叮在傷口上,似乎連我的腳步聲都沒理會。 沒有看見什麼兇器嗎?沒有,啥都沒有。只是旁邊的杉樹底下丟著一根繩子。另外——對,除了繩子還有一把梳子。屍體旁邊只有這兩樣東西。可是周圍的草和竹葉,給踩得很厲害,看來那個漢子被害以前,還曾拼命搏鬥過一番。什麼,有馬沒有?那裡根本進不去馬,竹林後面的路才能夠走馬呢! §雲遊僧答典史問 不錯,昨天我碰見過那個如今成了屍體的漢子。昨天晌午,地點是從關山到山科的路上。那個人跟著一個騎馬的婦女朝關山這邊走來。女人遮著面紗,我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了她身上那件夾衣的顏色——好像是紅面藍裡子。馬是桃花馬,記得馬鬃是剃光了的。馬有多高嗎?總有四尺四寸吧。……不過我是沙門,不大懂得這種事。那個男子——不,既佩著大刀,也帶著弓箭;而且在上了黑漆的箭囊裡插著二十來支箭,這我至今還清清楚楚地記得。 我做夢也想不到那個漢子會落到這麼個下場,人生誠然是如過眼浮雲。哎呀呀,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多麼可憐! §捕役[3]答典史問 我抓到的那個人嗎?他確實是個臭名昭著的強盜,名叫多襄丸。不過我逮他的時候,他正在粟田口的石橋上嗯嗯地呻吟著呢,大概是從馬上摔下來的吧。時間嗎?是昨天晚上初更光景。上回我差點兒捉住了他,被他逃掉了。那一回他穿的也是藏青短褂,腰裡插著大刀。您瞧,如今他除了刀以外,還帶著弓箭呢。啊?原來那個被害的人攜帶的也是這些……那麼殺人的無疑就是這個多襄丸了。纏著皮的弓,黑漆的箭囊,鷹翎的箭十七支——這都是那個被害人隨身帶的吧。對,正如您說的,馬也正是那匹剃光了鬃毛的桃花馬。准是因果報應,被這畜生甩下來啦。它就在石橋過去一點的地方,拖著長長的韁繩,在吃路旁的青芒呢。 在洛中出沒的強盜當中,多襄丸這傢伙也是個好色之徒。去年秋天,有個好像是來進香的婦女和丫頭一道在鳥部寺寶頭盧的後山被殺,據說就是這傢伙幹的。男的被他殺了,騎桃花馬的那個女人也不知道給帶到什麼地方去,後來怎樣了呢。也許我不該多嘴,這一點也請您調查一下吧。 §老媼答典史問 沒錯兒,這就是我閨女嫁的那個男人的屍體。他不是京城的人,是若狹國府的武士。名字叫金澤武弘,二十六歲。不,他性情溫和,絕不會招人忌恨的。 女兒嗎?女兒叫真砂,今年十九歲。她性格剛強,幾乎賽過男子。除了武弘以外,她不曾跟別的男人好過。小小的瓜子兒臉,膚色微黑,左眼角上有顆痣。 武弘昨天跟我女兒一道動身到若狹去,竟出了這樣的事,真不知前世造了什麼孽!女婿已然這樣,也只好認命了,可我女兒怎樣了呢?真把我急壞了。我這苦老婆子求求您啦,一輩子也忘不了您,哪怕上天入地,也懇求您務必找到女兒的下落。不管怎麼說,可恨的是那個叫作什麼多襄丸的強盜。他不但害了我女婿,連我女兒也……(老媼泣不成聲) §多襄丸的供詞 那個男人是我殺死的,可我沒殺女的。她到哪兒去啦?這我可不知道。喏,慢著。再怎麼拷問,不知道的也說不出來呀!而且事到如今,我不打算卑鄙地隱瞞什麼了。 昨天剛過晌午,我碰見了那對夫婦。那時候碰巧刮了一陣風,撩起了那女人長長垂下的面紗,我瞅見了她的臉。可一眨眼的工夫,就又看不見了。一方面也是由於這個緣故吧,我只覺得那個女人長得像菩薩一樣標緻。我一時打定了主意,即使殺了那個男的,也非把女的搶到手不可。 咳,殺死個把男人,並不是像你們想的那樣了不起的事。要搶女人,男人橫豎是要給殺死的,只不過我殺人是用腰間佩的大刀,而你們殺人不用刀,單憑權力,憑金錢,往往還僅僅憑了那張偽善的嘴巴就夠了。不錯,血是不會流的,人還活得好好的——然而還是給殺了。想想有多麼罪孽呀!誰知道究竟是你們壞還是我壞呢?(嘲諷的微笑) 不過,要是能夠不殺男人就把女人搶到手,倒也沒什麼不好。哦,那時候原是想儘量避免殺男人而把女人搶到手。但在那山科的驛路上,說什麼也辦不到,所以我就想方設法把那對夫婦引到山裡去。 這也不費什麼事。我跟那對夫婦搭伴著走,跟他們說,對面山上有個古塚,我一挖,挖出了許許多多鏡子和大刀,我悄悄地給埋在山後的竹林裡了。誰要是想買,隨便哪樣,出幾個錢就成。——那個男的聽了我這話,不知不覺地動了心。——您瞧,貪欲有多麼可怕啊。不到半個時辰,那對夫婦就跟我一道走上了山路。 到了竹林前面我就說,寶貝埋在這裡呢,來看吧。男的利慾薰心,自然同意。可是那個女人連馬都沒下,說是就在那兒等著。看到竹林那麼密,也就難怪她會這麼說了。說實在的,這正合我意,就把女人留在那兒,跟男的一塊兒走進了竹林。 竹林裡起初淨是竹子。走了十六七丈,才是一簇疏疏朗朗的杉樹。——為了達到我的目的,沒有比這地方更便當的了。我扒開竹枝,撒了個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的謊,說寶貝就埋在杉樹底下。聽我這麼一說,男的就拼命朝著透過竹葉已經能夠看到細小杉樹的那個方向走去。這當兒竹子稀疏起來,並立著好幾棵杉樹——剛走到這兒,我就馬上把對方按倒。那人不愧是個佩刀的,好像相當有力氣;無奈我給他個措手不及,他怎麼也招架不住,馬上就給捆到一棵杉樹腳下了。繩子嗎?這是做賊的妙處,隨時得翻牆越壁,所以腰間早就準備好了。當然,為了不讓他喊出聲來,就用竹子的落葉堵上他的嘴,此外就沒什麼麻煩了。 我把男的安排停當後,就又到女人那裡去說,那個男的好像得了急病,要她快去看看。不用說,這一次也達到了目的。女的已經摘掉那個垂著面紗的市女笠,就那樣被我拉著手走到竹林深處來了。到這兒一看,男的給捆在杉樹腳上呢——女人一看到這幅情景,不知什麼工夫從懷裡掏出了小刀,閃亮亮地拔出了鞘。我從來還沒見過那麼烈性子的女人呢。這當兒只要稍微一大意,就會被她一刀戳破了肚皮。不,即使躲過了這一下,在她的亂刀下面,指不定會受什麼樣的傷呢。我畢竟是多襄丸啊,好歹連大刀也沒拔,到底把她的小刀打落了。再怎麼剛強的女人,沒有了武器也就沒辦法了。我終於照原來想的那樣,不殺害男人,就把女人弄到了手。 不殺害男人——是的,只要把女人弄到手,我並不曾打算要男人的命。可是正當我丟下伏在地上哭泣的女人,往竹林外頭逃去的時候,那個女人突然像瘋子一樣抓住了我的胳膊,而且她斷斷續續地喊道:你也罷,我丈夫也罷,你們之間總得死一個。在兩個男人面前丟醜,比死還痛苦。後來還氣喘吁吁地說,不管是你們哪個活下來,我就情願跟他。這時我猛地對那個男人動了殺機。(陰鬱的興奮) 我這麼一說,你們一定會認為我比你們還要殘酷。那是因為你們不曾看見那個女人的臉,尤其是一瞬間她那烈火般的眸子。我和這個女人眼光相遇時,心想就是天打雷劈,也要把她娶到手。我只有娶她為妻這麼一個念頭。這不是像你們所想像的那種下流的色欲。假若當時除了色欲之外什麼願望也沒有,我就是把女人踢倒了,也非逃跑不可。這樣,我的大刀也就不至於沾上男人的血了。但是我在陰暗的竹林中定睛看了看女人的臉。當時我就打定主意,不殺死男人,絕不離開這裡。 但是殺男人嘛,我也不想用卑鄙的手段。我給他松了綁,要求跟他用大刀來決鬥。(丟在杉樹腳下的繩子,就是那時忘了扔掉的。)那個男人依然煞白著臉,馬上把大刀拔出了鞘。一眨眼的工夫,一聲不響氣衝衝地向我撲來。——交手的結果怎樣,那就不用多說了。第二十三個回合,我的大刀把對方的胸膛刺透了。請不要忘記——是第二十三個回合啊。直到現在,我對他這一點還是佩服的。因為他是天下唯一和我交手到二十回合以上的。(快活的微笑) 男人剛一倒下,我就提著血淋淋的大刀,回頭去看女人。可哪裡想到,女人已經無影無蹤了。她逃到哪兒去了呢?我在那簇杉樹中找了找,可是竹子的落葉上,連點可疑的痕跡也沒有。豎起耳朵聽了聽,只傳來了男子喉間發出的斷氣聲。 也許我剛開始搶刀的時候,那個女人為了呼救,就鑽出竹林逃跑了。——想到這裡,這下子我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就拿了大刀和弓箭,立即又回到原來的山路上去。女人的馬還在那兒靜靜地吃草呢。以後的事情就用不著去說了。只是在進京之前,我已經把大刀賣掉了。——我的口供完啦。我這顆腦袋總有掛在苦楝樹[4]梢上的一天,請處我以極刑吧。(氣概昂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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