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羅生門 | 上頁 下頁
六


  §來到清水寺的女人的懺悔

  那個穿戴青短褂的人把我污辱以後,就瞧著我那被綁起來的丈夫嘲笑起來,我丈夫該是多麼氣憤啊。可他不管怎麼掙扎,渾身綁著的繩子只是越勒越緊。我不由得滾也似的跑到丈夫身邊去——不,是想要跑過去。可是那個人馬上一腳把我踢倒了。就在這當兒,我覺察到丈夫眼裡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光。難以形容的——直到現在,我一想起他那眼神還不禁發抖。丈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在這一刹那間,用眼睛把他整個兒的心意傳給我了。可閃爍在他眼睛裡的,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哀——只是蔑視我的冷冰冰的光呀!與其說是被那個人踢的,毋寧說是由於受了這眼光的刺激,我不由得喊了一句什麼,就終於昏倒了。

  後來我總算恢復了知覺。一看,那個穿藏青短褂的人已經不知去向。只剩下我丈夫被綁在杉樹腳下。我從落滿竹葉的地上勉勉強強撐起身來,看了看丈夫的臉。但是丈夫的眼神跟方才絲毫沒有兩樣。在冷冰冰的輕蔑之下,蘊藏著憎惡的光。羞恥,悲哀,憤怒——簡直不知道怎麼形容當時我心裡的感覺才好。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丈夫身邊。

  「你呀,事情已經是這樣了,我再也不能跟你在一塊兒啦。我打算一死了之。可是……可是請你也死掉。你看到了我的恥辱,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就這樣活下去。」

  我拼命地說了這麼幾句。然而丈夫只是厭惡地盯著我。我按捺住幾乎要破裂的胸膛,搜尋丈夫的大刀。大概是給強盜搶去了,大刀自不用說,竹叢裡連弓箭也沒有了。可是幸虧小刀還掉在我腳底下。我舉起小刀,又對丈夫說了一遍:「那麼,請允許我先要了你的命,我隨後就來。」

  丈夫聽了我這話,好容易才動了動嘴唇。他嘴裡塞滿了竹子的落葉,聲音當然是一點兒也聽不見的。但是我一看見他的嘴動,馬上就明白了他在說什麼。他依然對我抱著輕蔑的態度,說了句:「殺吧。」我幾乎像做夢一般朝著丈夫那穿著淡藍色短褂的胸口「噗哧」一聲把小刀戳了進去。

  我這時大概又昏過去了。好歹恢復知覺後,四下裡打量了一下,丈夫仍舊綁在那裡,早已咽了氣。透過交錯的竹杉,一道夕陽從天空裡射到他那蒼白的臉上。我忍著哭聲,給屍體松了綁。於是……於是我怎樣了呢?唯獨這一點,我已經沒有力氣來說明瞭。橫豎我怎樣也沒有能耐去死。把小刀往喉嚨裡戳也罷,投身到山腳下的池子裡也罷,種種辦法都試過了,可就是死不了。現在還這麼活著,這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淡淡的慘笑)像我這樣沒有骨氣的人,說不定連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也不屑看一眼了。可是,殺了丈夫的我,被強盜糟蹋了的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呢?我究竟……我……(突然激烈地抽搭)

  §鬼魂借巫女之口所說的話

  ——強盜姦污完了我的妻子,就在那兒坐下來,用種種話來安慰她。我當然說不出話來,身子也給綁在杉樹腳下,可是我多次給妻子使眼色,想暗示她,不要把這個人的話信以為真。要知道,不管他說什麼都是一派謊言。可是我妻子沮喪地坐在竹子的落葉上,一個勁兒地望著自己的膝頭。怎麼看也像是在專心聽強盜的話哪。我嫉妒得渾身發抖,可是強盜花言巧語地變著法兒講下去,最後竟大膽地說出了這樣的話:即便就被糟蹋這麼一回,跟丈夫也很難再圓滿相處了。與其跟這樣的丈夫過下去,你有沒有做我的妻子的打算呢?我正因為疼你,才幹出了這樣一樁無法無天的事來。

  聽強盜這麼一說,妻子竟然就心蕩神馳地仰起臉來。我還從來沒看到妻子像那個時刻那麼美麗過。可是那個美麗的妻子,當著像這樣被綁起來的我的面,怎麼回答了強盜呢?儘管魂遊冥世,每逢想起妻子的回答,就怒火中燒。妻子確實是這樣說的:「那麼,請你隨便把我帶到哪兒去吧。」(沉默良久)

  妻子的罪過,還不止於此。要僅僅是這樣,我也不至於在冥冥之中這麼痛苦了。可是妻子猶如做夢一般被強盜牽著手往竹林外面走去的當兒,臉色忽然變得刷白,指著杉樹腳下的我,像發瘋了般地喊了好幾遍:「請你把那個人殺掉。只要他活著,我就不能跟你在一塊兒。」「請你把那個人殺掉。」——這句話像一股狂風,即使現在也好像要把我頭朝下刮落到遙遠、黑暗的深淵底下去。哪怕是一次,難道人的嘴巴曾吐出過這樣可憎惡的話嗎?哪怕是一次,難道人的耳朵曾聽到過這樣可詛咒的話嗎?哪怕是一次,難道……(突然一陣冷笑)聽了這話,連強盜也煞白了臉。「請你把那個人殺掉。」——妻子邊這麼喊著,邊拉住強盜的胳膊。強盜定睛看著我的妻子,不說殺也不說不殺……我剛這麼一想,妻子一腳就給踢倒在竹子的落葉上了。(又迸發出一陣冷笑)強盜安詳地交抱起胳膊,向我看了看:「那個女人你打算怎麼處置?是殺掉,還是饒她一條命?點一下頭吧:殺掉嗎?」——單憑這句話,我就想赦免強盜的罪孽。(再度沉默良久)

  趁著我遲疑的工夫,妻子喊叫了一句什麼,立即逃到竹林深處去了。強盜馬上撲奔過去,可是好像連袖子也沒抓著。我仿佛是在夢幻中看到了這幅情景。

  妻子逃掉以後,強盜奪過我的大刀弓箭,把我身上綁的繩子割斷一處。我記得強盜消失到竹林外面的時候,喃喃地說了句:「這回該輪到我了。」以後,周圍寂靜下來。不,還有什麼人的哭聲哩。我一邊解開繩子,一邊側耳細聽。哦,這不是我自己的哭聲嗎?(第三次沉默良久)

  我很吃力地從杉樹腳下抬起我那精疲力竭的身子。妻子落下的小刀就在我跟前閃著光。我把它拿在手裡,朝著胸口一戳。一塊帶腥味的玩意兒湧到嘴裡來。我絲毫不覺得痛苦,只是胸口涼了以後,四下裡越發寂然無聲。哎呀,多麼淒涼啊!連只小鳥也不飛到這山後的竹林上空來啁啾,唯有幾抹陽光寂寥地飄在竹子和杉樹梢頭。就連這陽光也逐漸暗淡下來,杉竹都再也看不見了。我倒在那兒,籠罩在深沉的靜穆之中。

  這當兒有誰躡手躡腳地走到我身邊來了。我想掉過頭去看一看,但是不知什麼時候我周圍已經昏暗下來了。什麼人——不知是誰,用看不見的手悄悄地拔掉了我胸口上的小刀。同時,鮮血又湧到我嘴裡來。從此,我就永遠沉淪在冥世的黑暗中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