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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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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教士把帽子往後戴戴,一邊甩甩手,笑起來了。他笑聲像烏鴉那麼尖,牛販子都有些覺得奇怪了。 「要是猜不著,我就跟你要點什麼。咱們是在打賭。猜得著還是猜不著,反正就押這一注。要是猜中了,就全都給你。」紅毛兒說著說著,那聲調又變得溫和了。 「好的。那麼我也豁出去啦,你要什麼,就給你什麼。」 「什麼都給?連牛都肯給嗎?」 「要是你不嫌棄,現在就給。」牛販子邊笑邊撫摸黃牛的額頭,他好像一直以為這是和藹可親的傳教士在開玩笑呢。「可要是我贏了,那個開花的草就是我的了。」 「好的,好的,一言為定。」 「答應了。我以主耶穌基督之名發誓。」 傳教士聽罷,一雙小眼睛忽閃忽閃的,滿意地吭哧了兩三下鼻子。他左手叉腰,略微挺起胸脯,用右手摸摸紫花說:「要是猜不中,我就要你的肉體和靈魂。」 紅毛兒說著,掄起右胳膊,摘下帽子來。蓬亂的頭髮裡面長著兩隻山羊角般的大犄角。牛販子的臉色不禁變得刷白,失手把斗笠掉在地下了。也許是太陽西斜的緣故,地裡的花兒和葉子一霎時都失去了光澤。連牛都不知道被什麼嚇住了,低垂著犄角,以一種大地轟鳴般的聲音叫著。 「你答應我的話也得算數。你不是以那個我忌諱叫的名字發誓了嗎!不要忘了,期限是三天。那麼,再見!」 魔鬼以瞧不起人的、但又假裝殷勤的腔調這麼說著,又故意恭恭敬敬地向牛販子鞠了個躬。 牛販子後悔自己不該麻痹大意,上了魔鬼的當。照這樣下去,終歸要給那個「惡魔」抓住,肉體和靈魂都將在「永無止息的烈火」中焚燒。這樣一來,他不是白白放棄過去的信仰而領洗了嗎? 但是他既然憑著主耶穌基督之名發過誓了,就不能收回諾言。當然,如果有方濟各司鐸在場,好歹還能想出個辦法;不湊巧,目前司鐸外出了。究竟怎樣才能將計就計,不讓魔鬼的陰謀得逞呢?他連覺也不睡,足足想了三天。為了做到這一點,非得想法瞭解那個植物的名稱不可。但是連方濟各司鐸都不曉得,又有誰能知道呢?…… 在期限將滿的那天晚上,牛販子終於牽著黃牛,悄悄走到傳教士住著的房屋旁邊。那座房屋挨著園子,房前就是大道。走去一看,傳教士大概也已經睡著了,窗戶裡連燈光都沒有。雖然有月亮,卻是個陰沉的夜晚,地裡寂靜無聲,這兒那兒,在微暗中依稀能夠看到紫花寂寞的姿影。原來牛販子想到了一個沒有多大把握的主意,才強打起精神,躡手躡腳來到這裡。可是這片萬籟俱寂的景物使他望而生畏,他想乾脆就這樣回去算了。尤其想到那位長著山羊那樣的犄角的仁兄正在那扇門後面做地獄的好夢呢,於是勉強鼓起來的勇氣也就窩窩囊囊地消失了。但轉念一想,怎麼能把肉體和靈魂交給「惡魔」呢,絕不能這麼洩氣啊。 於是,牛販子一面祈求聖女馬利亞的庇護,一面斷然實行了預先想好的計劃。那就是把牽著的黃牛的韁繩解下來,照著牛屁股狠狠地打一下,猛地把它趕進園子裡去。 牛屁股被打得疼痛難忍,它就躥了起來,撞垮了籬笆,把園子踐踏個稀爛。它還把犄角三番兩次撞在房屋的牆板上。蹄子聲和哞哞的叫聲洪亮地響徹四周,震撼著薄薄的夜霧。這時有人打開窗戶,露出臉來。雖然黑咕隆咚地看不清楚,肯定是變成傳教士的魔鬼嘍,只覺得透過黑暗還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它頭上的犄角。 「這畜生,幹嗎踩我的煙草園子!」 魔鬼甩甩手,用發困的聲音嚷道。他大概剛剛睡著就給吵醒了,氣得要命。 牛販子正躲在園子後面窺伺著呢。魔鬼這話,他聽起來覺得就像是耶穌的福音一樣…… 「這畜生,幹嗎踩我的煙草園子!」 跟所有類似的故事一樣,這個故事也結束得很圓滿。也就是說,牛販子順利地猜中了煙草這個名字,賭贏了魔鬼,並且把園子裡長的東西統統據為己有。 但是我老早就認為這個傳說恐怕有更深的含義。因為魔鬼儘管未能把牛販子的肉體和靈魂弄到手,卻得以使煙草遍佈日本。這麼說來,正如牛販子之獲救伴隨著墮落的一面,魔鬼的失敗也伴隨成功的一面吧。魔鬼連摔個跤也不會白白站起來的。當人自以為戰勝了誘惑的時候,說不定已經進了圈套呢。 順便再略記一下魔鬼的下落。方濟各司鐸剛一回來,就憑著他手裡牧杖的威力終於把魔鬼從當地驅逐走了。但是那以後,它似乎仍舊扮作傳教士到處流浪。還有關於建立南蠻寺的時候它經常出入京都的記載呢。也有關於愚弄松水彈正[9]的果心居士就是這個魔鬼的說法,關於這一點,小泉八雲[10]先生業已寫過,這裡就不贅述了。自從豐臣、德川兩氏禁傳外教以來[11],起初魔鬼還露露面,終於還是完全離開日本了。……關於魔鬼的記載,只寫到這裡為止。進入明治年代後,它再度來日,但對它的活動情況我卻毫無所知,不勝遺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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