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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七

  鼠小僧次郎太夫是個有名的大盜,今年五月上旬被捕,八月中旬梟首示眾。他專門偷大名[34]府,把贓物施捨給窮苦的老百姓,所以當時他有了個古怪的外號叫義賊,到處受到讚揚。

  「據說被他偷的大名府有七十六座,錢數達三千一百八十三兩二分,多麼驚人哪。雖是個盜賊,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馬琴不由自主地產生了好奇心。市兵衛這番話是蘊含著自滿的,因為他每每能夠向作者提供素材。這種自滿當然使馬琴感到氣憤。儘管氣憤,還是引起了好奇心。他頗有一些作為藝術家的稟賦,在這方面大概格外容易受到誘惑。

  「嗯,可真了不起啊。我也聽到了種種風言風語,可沒想到竟是這樣。」

  「總之,他說得上是賊中之豪傑吧。聽說以前還當過荒尾但馬守[35]老爺的隨從什麼的,因此對大名府內部的情況了如指掌。據斬首前遊街示眾時看到他的人說,他長得胖胖的,挺討人喜歡,當時穿著深藍色越後[36]縐綢上衣,下面是白綾單衣。這不完全像是您的作品裡出現的人物嗎?」

  馬琴含糊其詞地回答了一句,又點了一袋煙。市兵衛才不是個含糊一下就會給嚇倒了的人呢,他說:「您看怎麼樣?把次郎太夫搬到《金瓶梅》裡來寫如何?我很清楚您非常忙,但是求求您啦,還是答應下來吧。」

  他把話題從鼠小僧一下子就轉回到催稿子上去了。對他慣用的這個手段已經習以為常的馬琴依然不答應。豈止不答應,他的心情更不愉快了。雖說僅僅是片刻工夫,竟然中了市兵衛之計,動了幾分好奇心,他覺得自己太愚蠢了。他顯得挺沒味道似的吸著煙,終於找到了這麼一套理由:「首先,我就是硬著頭皮寫,反正也寫不出像樣子的東西。那就會影響銷路,你們也會覺得沒意思。看來,還是聽我的,歸根結底對雙方都有好處。」

  「話雖這麼說,還是想請您盡力而為,您看行不行?」

  市兵衛邊說邊用兩眼「掃視」(馬琴用這樣的詞來形容和泉屋的某種眼神)馬琴的臉,並且隔一會兒從鼻孔裡噴出一股煙來。

  「無論如何也寫不出來。想寫也沒工夫,沒辦法啊。」

  「那可叫我為難了。」

  市兵衛說罷,突然把話題轉到當時的作家們上面去。他那薄薄的嘴唇仍銜著細細的銀制煙杆兒。

  §八

  「聽說那個種彥[37]又要有一部新作品問世了。左不過是辭藻華麗、淒淒慘慘的故事罷了。那位仁兄所寫的東西,有著唯獨他才寫得出來的特色。」

  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市兵衛提到作家們的時候,從來不加敬稱。馬琴每逢聽到他這麼稱呼作家們,就心想,背地裡市兵衛准管自己叫「那個馬琴」。當他肝火旺的時候,常常想道:憑什麼非給這個把作家當成自己雇的店員、呼名道姓的無禮之徒寫稿子不可?於是越想越氣。今天一聽到種彥這個名字,他就越發沉下臉來。但是市兵衛卻好像渾然不覺。

  「我們還想出版春水[38]的作品呢。您討厭他,但是他的作品好像挺合俗人的口味哩。」

  「哦,是嗎?」

  馬琴眼前浮現了不知什麼時候看到過的春水的臉。他覺得春水更加形容猥瑣了。他老早就風聞春水曾這麼說過:「我不是作家。我只是個掙工錢的,根據顧客的要求寫言情小說供大家欣賞。」因此,他當然打心裡看不起這個不像是個作家的作家。然而,現在他聽到市兵衛提及春水時連尊稱都不加,他還是禁不住感到不快。

  「總之,他這個人呀,論寫桃色玩意兒可是個能手哩。而且以筆頭快出名。」

  市兵衛邊這麼說著,邊瞥了馬琴一眼,隨即又把視線移到銜在嘴裡的銀煙杆兒上。這一瞬間,他臉上泛出了極其下流的表情,至少在馬琴看來是如此。

  「他寫得那麼好,聽說是下筆千言,兩三章講究一氣呵成。說起來,您的筆頭也很快吧?」

  馬琴一方面感到不愉快;一方面又產生了一種受威脅的感覺。他自尊心很強,當然不願意人家拿他和春水、種彥相比,看誰的筆頭快。而且他毋寧說是寫得慢的。他覺得這證明自己沒有能力,經常為此感到洩氣。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時地把寫得慢作為衡量自己藝術良心的尺子,而引為可貴。但是,不論他的心情如何,聽憑俗人橫加指責,他是絕不答應的。於是,他朝掛在壁龕內的紅楓黃菊的對聯看了看,硬聲硬氣地說:「要看時間和場合,有時候寫得快,也有時候寫得慢。」

  「哦,敢情要看時間和場合。」

  市兵衛第三次表示欽佩。但他當然不會僅僅欽佩一下了事。緊接著,他就單刀直入地說:「可是,我已經說了好幾次了,原稿方面您能不能答應下來呢?就拿春水來說……」

  「我跟春水先生不一樣。」馬琴有個毛病,一生氣下唇就往左撇。這當兒,下唇又狠狠地向左邊一撇。「哎,我敬謝不敏。……阿杉,阿杉,你把和泉屋老闆的木屐擺好了嗎?」

  §九

  馬琴對和泉屋市兵衛下了逐客令後,獨自憑靠著廊柱,眺望著小院子的景色,竭力把心頭的怒火壓下去。

  院子裡遍佈陽光,葉子殘破的芭蕉和快要禿光了的梧桐,與綠油油的羅漢松以及竹子一道,暖洋洋地分享著幾坪[39]地的秋色。這邊,挨著洗手盆的芙蓉,稀稀落落剩不下幾朵花了。那邊,栽在袖籬[40]外面的桂花,依然散發出馥鬱的香氣。鷂鷹那吹笛子般的鳴叫聲,從蔚藍的天空高處不時撒下來。

  與自然風光相對照,他又一次想到人世間竟有多麼下等。生活在下等的人世間的人們的不幸在於,在這種下等的影響下,自己的言行也不得不變得下等了。就拿他自己來說吧,他剛剛把和泉屋市兵衛趕走了。下逐客令,當然不是什麼高雅的事。但是由於對方太下等了,他自己也被逼得非做這樣下等的事不可。於是,他就這麼做了。這麼做,無非是意味著他使自己變得跟市兵衛一樣卑賤。也就是說,他被迫墮落到這個地步。

  想到這裡,他就記起前不久曾發生過跟這相類似的一件事。住在相州朽木上新田這麼個地方的一個叫長島政兵衛的人,去年春天給他寫來了一封信,要求拜他為師。信的大意是:我現在二十三歲了,自從二十一歲上成了聾子,就抱著以文筆聞名天下的決心,專心致志地從事讀本的寫作。不用說,我是《八犬傳》和《巡島記》的熱心讀者。但是,待在這樣的窮鄉僻壤,學習方面總有種種不方便。因此,想到府上來當食客,不知可否。我還有夠出六冊讀本的原稿,也想請你斧正,送到一家像樣子的書店去出版。在馬琴看來,對方的要求,打的淨是如意算盤。但是正因為自己由於眼睛有毛病而感到苦惱,所以對方耳聾引起了他幾分同情,他回信說,請原諒,不能接受你的要求。就馬琴而言,這封信毋寧是寫得非常客氣的。那個人寄來的回信,卻從頭到尾都是猛烈的譴責之詞。

  信是這麼開頭的:不論是你的讀本《八犬傳》還是《巡島記》,都寫得又長又臭,我卻耐心地把它們讀完了。你呢,連我寫的僅僅六冊讀本都拒絕過目。由此可見你的人格有多麼低下了。並且是以這樣的人身攻擊結尾的:作為一個老前輩,不肯把後輩收留下來當食客,乃是吝嗇所致。馬琴一怒之下,立即寫了回信,還加上了這麼一句:有你這樣的淺薄無聊的讀者,是我終生的恥辱。這位仁兄以後就杳無音信了。莫非他至今還在寫讀本嗎?並且夢想著有朝一日讓日本全國的人都讀到它嗎?……

  回顧此事的時候,馬琴情不自禁地既覺得長島政兵衛可憐,同時也覺得他自己可憐。於是這又使他產生了莫可言喻的寂寥之感。太陽一個勁兒地曬著桂花,那香氣越發馥鬱了。芭蕉和梧桐也悄無聲息,葉兒一動也不動。鷂鷹的鳴叫聲和剛才一樣嘹亮。大自然是如此,而人呢……他像做夢般地呆呆地倚著廊柱,直到十分鐘後,女用人阿杉來通知他午飯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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