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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十

  他孤零零地吃完了冷冷清清的午飯,這才回到書房來。不知怎的心神不定,很不痛快。為了使心情寧靜下來,他翻開了好久沒看過的《水滸傳》。順手翻到風雪的夜晚豹子頭林沖在山神廟看到火燒草料場那一段。戲劇性的情節照例引起了他的興致。但是讀了一會兒,他反倒感到不安了。

  前去朝香的家裡人還沒回來,房屋裡靜悄悄的。他收斂起陰鬱的表情,對著《水滸傳》機械地抽著煙。在煙霧繚繞中,腦子裡一向存在的一個疑問又浮現出來。

  這個疑問不斷糾纏著作為道德家和作為藝術家的他。他從來沒懷疑過「先王之道」。正如他公開聲明過的,他的小說正是「先王之道」在藝術上的表現。因此,這裡並不存在矛盾。但是「先王之道」賦予藝術的價值,以及他在思想感情上想賦予藝術的價值之間竟有很大的距離。因而,作為一個道德家,他是肯定前者的,而作為一個藝術家,他當然又肯定後者。當然,他也曾想用一種平庸的權宜之計來解決這個矛盾。他也確實想在群眾面前打出不痛不癢的協調的幌子,借此掩蓋自己對藝術的曖昧態度。

  但是,即便騙得過群眾,他卻騙不過自己。他否定戲作的價值,稱它為「勸善懲惡的工具」,然而一旦接觸到不斷在心中沸騰的藝術靈感,就驀地覺得不安起來。正因為如此,《水滸傳》中的一段恰巧給他的情緒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影響。

  在這方面,馬琴內心裡是怯懦的。他默默地抽著煙,強制自己去惦念眼下外出的家屬。但是《水滸傳》就擺在跟前。他總也排遣不開環繞著《水滸傳》而產生的不安。就在這當兒,久違的華山渡邊登[41]來訪。他身穿和服外褂和裙褲,腋下夾著個紫色包袱,大概是來還書的。

  馬琴高高興興地特地到門廊去迎接這位好友。

  華山進了書房後,果然說道:「今天我是來還書的,順便還想給你看一樣東西。」

  一看,除了包袱,華山還拿著個用紙卷著的畫絹般的東西。

  「你如果有空,就請賞光。」

  「哦,馬上就給我看吧。」

  華山好像要掩蓋近乎興奮的心情,矜持地微微一笑,把卷在紙裡的畫絹打開來給馬琴看。畫面上或遠或近,疏疏落落畫著幾棵蕭瑟、光禿禿的樹,林間站著兩個拍手談笑的男人。不論是撒落地面的黃葉還是群聚樹梢的亂鴉,畫面上處處彌漫著微寒的秋意。

  馬琴看著這張色彩很淡的寒山拾得像,眼睛裡逐漸閃爍出溫和潤澤的光輝。

  「每一次你都畫得這麼好。我想起了王摩詰。這裡表達的正是『食隨鳴磬巢烏下,行踏空林落葉聲』的意境啊。」

  §十一

  「這是昨天畫好的,還算滿意,要是你老人家喜歡的話,打算送給你,所以才帶來的。」華山邊撫摸剛剛刮過鬍子的發青的下巴,邊躊躇滿志地說,「當然,說是滿意,也不過矮子裡挑將軍就是了……什麼時候也畫得不夠理想。」

  「那太謝謝啦。總是承蒙惠贈,真是不敢當。」

  馬琴邊看畫,邊喃喃致謝。因為不知怎的,他那還沒完成的工作,忽然在他的腦子裡一閃。而華山呢,好像也依然在想著自己的畫。

  「每逢看到古人的畫,我老是想,怎麼畫得這麼出色。不論木石還是人物,都畫得惟妙惟肖,而且把古人的心情表達得活靈活現。這一點可實在了不起。相形之下,我連孩子都不如。」

  「古人說過:後生可畏。」馬琴用妒忌的心情瞥著老是想著自己的畫的華山,難得地說了這麼一句俏皮話。

  「後生當然也是可畏的。但是我們僅僅是夾在古人和後人之間,一動也不能動,一個勁兒地被推著往前走。倒也不光我們是這樣。古人也是這樣,後生大概也是如此。」

  「你說得對,要是不前進,馬上就會給推倒了。這麼說來,哪怕一步也好,要緊的是研究一下怎樣前進。」

  「對,這比什麼都要緊。」

  主人和客人被自己的話所感動,沉默了片刻,傾聽著劃破秋日的肅穆傳來的響動兒。

  不久,華山把話題一轉,問道:「《八犬傳》依然進行得很順利嗎?」

  「不,總是遲遲不見進展,真沒辦法。從這一點來說,似乎也趕不上古人。」

  「你老人家說這樣的話,可不好辦啊。」

  「說到不好辦,我比誰都感到不好辦。可是無論如何也得盡自己的力量去寫。所以,最近我打定主意和《八犬傳》拼了。」馬琴說到這裡,泛著羞愧的神色苦笑了一下,「心裡想,左不過是戲作罷了。可是做起來就不那麼容易了。」

  「我的畫也是一樣的。既然開了個頭,我也打算盡力畫下去。」

  「咱倆都把命拼了。」

  兩個人朗笑起來。笑聲中卻蘊含著只有他倆才能覺察到的一抹寂寥。同時,這種寂寥又使主客雙方都感到強烈的興奮。

  這次輪到馬琴改變話題了:「可是,繪畫是值得羡慕的。不會受到官方的譴責,這比什麼都強。」

  §十二

  「那倒不會……不過,你老人家寫東西,也用不著擔心這一點吧。」

  「哪裡的話,這種事多著呢!」馬琴舉了個實際例子來說明檢察官的書籍檢查粗暴到了極點。他寫的小說有一段描寫官員受賄,檢察官就命令他改寫。

  他又議論道:「檢察官越是吹毛求疵,越露馬腳,多有意思。由於他們接受賄賂,就不願意人家寫賄賂的事,硬讓你改掉。而且,正因為他們自己一來就動下流念頭,不論什麼書,只要寫了男女之情,馬上就說是穢淫的作品。而且還認為自己在道德方面比作者要高,簡直令人恥笑。這就好比是猴兒照鏡子,因為自己太低級了,氣得齜牙咧嘴。」

  由於馬琴那麼起勁地打著比喻講著,華山不禁失笑。他說:「這種情況恐怕多得很。可是,即使被迫改寫,也不會丟你老人家的臉。不論檢察官怎麼說,偉大的著作也必然是有它的價值的。」

  「但是蠻不講理的事太多了。對了,有一次,只因為我寫了一段往監獄裡送吃的穿的,也給刪掉了五六行。」

  馬琴本人邊這麼說著,邊和華山一道哧哧笑起來。

  「但是,再過五十年一百年,檢察官就沒有了,只有《八犬傳》還留傳於世。」

  「不管《八犬傳》能不能留傳下去,我總覺得,任何時候都會有檢察官的。」

  「是嗎?我可不這麼想。」

  「不,即使檢察官沒有了,檢察官這樣的人可什麼時代都沒斷過。你要是認為焚書坑儒只是從前才有過,那就大錯特錯了。」

  「近來你老人家淨說洩氣話。」

  「不是我洩氣,而是檢察官們橫行跋扈的世道,讓我洩氣的啊。」

  「那你就更加起勁地搞創作好了。」

  「總之,只好如此吧。」

  「咱們都把命拼了吧。」

  這一次,兩個人都沒有笑。不僅沒笑,馬琴還繃了一下臉,看了看華山,華山這句像是開玩笑的話,竟是如此尖銳。

  過了一會兒,馬琴說:「但是,年輕人首先要懂得好歹,想方設法活下去。命嘛,什麼時候都可以拼。」

  他知道華山的政治觀點,這時忽然感到一陣不安。但華山只是淡淡地一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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