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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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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華山回去後,馬琴依然感到興奮,他就在這股勁頭的推動下,為了續《八犬傳》的稿子,像往常那樣對著書桌坐下來。他一向有個習慣,總是把頭一天寫的部分通讀一遍再往下續。於是,今天他也把行間相距很近、用紅筆改得密密麻麻的幾頁原稿細心地慢慢重讀一遍。 不知怎的,文章和他的心情不那麼吻合。字裡行間蘊含著不純的雜音,處處破壞全文的協調。起初他還以為這是自己肝火旺所致。 「我現在心情不佳。我本來是盡自己的一切力量寫的啊。」 他這麼想著,又重讀一遍。但跟剛才完全一樣,還是不對頭。他心裡慌得厲害,簡直不像是個老人了。 「前一段怎麼樣呢?」 他又翻看前面的文章。這裡還是那樣,極其粗糙的詞句,觸目皆是。他一段接一段地往前讀下去。 可是,越讀,拙劣的結構和雜亂無章的句子越展現在眼前。這裡有著給人留不下任何印象的敘景,一點也不感動人的詠歎,以及不合邏輯的說理。他花費幾天時間寫成的幾章原稿,現在讀來,覺得全是無用的饒舌而已。他猛地感到鑽心的痛苦。 「只好從頭改寫啦。」 他心裡這麼喊著,狠狠地把原稿推開,用胳膊支著腦袋,一骨碌躺在鋪席上。但是,大概還惦記著稿子的事,眼睛一直盯著書桌。《弓張月》和《南柯夢》都是在這張書桌上寫的,目前他正在寫《八犬傳》。擺在書桌上的端溪[42]硯,狀如蹲螭[43]的鎮紙,蛤蟆形銅水盂,浮雕著獅子和牡丹的青瓷硯屏,以及刻有蘭花的孟宗竹根筆筒——這一切文具,老早就對他文思枯竭之苦習以為常了。這些,無不使他覺得目前的失敗給自己畢生的巨著投下了陰影——這似乎說明了他本人的寫作能力根本就值得懷疑,從而使他不禁產生不祥的憂慮。 「直到剛才我還打算寫一部在我國無與倫比的巨著來著。但是說不定這也跟一般人一樣,不過是一種自負罷了。」 這種憂慮給他帶來了比什麼都難以忍受的、淒涼孤獨之感。他在自己所尊敬的日漢的天才面前,一向是謙虛的。正因為如此,對待同時代的庸庸碌碌的作家,他是極為傲慢不遜的。那麼,他又怎麼能輕易承認,歸根結底,自己的能力也不過跟他們不相上下,而且自己竟是個討厭的遼東豕[44]。但是他的個性太強,精神又那麼飽滿,絕不甘心於從此「認命」,逃避到「大徹大悟」中去。 他就這樣躺在書桌前面邊用一種活像船長在看著觸礁後沉向海底的船那樣的眼神打量著這份寫失敗了的原稿,邊靜悄悄地和強烈的絕望搏鬥著。這當兒,他背後的紙槅扇「嘩啦」一聲拉開了,「爺爺,我回來啦」的話音未落,一雙柔嫩的小手摟住了他的脖子。不然的話,他還會一直愁悶下去呢。孫子太郎精神抖擻地一下子蹦到馬琴的腿上。只有小娃娃才這樣爽直,肆無忌憚。 「爺爺,我回來了。」 「哦,回來得真快呀。」滿臉皺紋的《八犬傳》的作者,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頓時喜形於色了。 §十四 從飯廳那邊熱熱鬧鬧地傳來了老伴兒阿百的尖嗓子和為人靦腆的兒媳婦阿路的聲音。時而還夾雜著男人的粗嗓門,看來兒子宗伯剛好也回來了。太郎騎在爺爺的腿上,故意一本正經地瞧著天花板,好像是在側著耳朵聽那些聲音似的。他的臉蛋子給外面的冷空氣吹得通紅,隨著呼吸,小小的鼻翼一掀一掀的。 穿著土紅色小禮服的太郎突然說道:「我說呀,爺爺。」 他在一個勁兒想事情,同時又竭力憋著笑,所以臉上的酒窩一會兒露出來,一會兒又消失了——馬琴看到他這副樣子,不由得引起微笑。 「每天多多……」 「哦,每天多多?……」 「用功吧。」 馬琴終於「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邊笑邊接茬兒問道:「還有呢?」 「還有……嗯……別發脾氣。」 「哎呀呀,沒有了嗎?」 「還有哪。」 太郎說著,仰起那挽著線髻[45]的頭,自己也笑起來了。馬琴看著他笑得眯起眼睛,露出白白的牙,面頰上一對小酒窩,他怎樣也難以想像這個孩子長大後會變得像世間一般人那樣形容猥瑣。馬琴沉浸在幸福的感受當中,這麼思忖著,於是心裡越發樂不可支。 「還有什麼?」 「還有好多事兒哪。」 「什麼事兒?」 「嗯……爺爺啊,以後會變得更偉大,所以……」 「會變得更偉大,所以什麼?」 「所以要好好忍耐。」 「是忍耐著哪。」馬琴不由得認認真真地說。 「要好好兒、好好兒地忍耐。」 「這話是誰說的?」 「這個……」太郎調皮地看了一下他的臉,笑了起來,「猜猜是誰呀?」 「嗯,今天你朝香去了,是聽廟裡的和尚說的吧?」 「不對。」太郎使勁搖搖頭,從馬琴腿上略抬起屁股,將下巴往前伸了伸,說道:「是……」 「嗯?」 「是淺草的觀音菩薩這麼說的。」 話猶未了,這個孩子一邊用大得全家都聽得見的聲音歡笑,一邊像是怕給馬琴抓住似的,急忙從他身旁跳開了。讓爺爺乖乖地上了當,太郎樂得拍著小手,滾也似的向飯廳那邊逃去。 刹那間,馬琴腦子裡閃過一個嚴肅的念頭。他嘴邊綻出幸福的微笑。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熱淚盈眶。他並不想去追問這個玩笑究竟是太郎自己想出來的,還是爹媽教的。此時此刻從孫子口中聽到這樣的話,他感到不可思議。 「是觀音菩薩這麼說的嗎?多多用功,別發脾氣,好好忍耐?」 六十幾歲的老藝術家含淚笑著,像孩子似的點了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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