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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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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見他的同時,與先生闊別七八年的歲月,猛地湧現在心頭。中學時代學習《英文選讀》時的班長以及如今坐在這裡安詳地從鼻孔裡噴著雪茄煙的我——對自己來說,這歲月絕不是短暫的。然而,能夠把一切都付之東流的「時間」的潮水,對這位業已超越了時代的毛利先生,卻是一籌莫展的吧?現在,在這夜晚的咖啡館裡,跟服務員們共桌的先生,卻依然是從前那位在夕陽都照不到的教室裡教文選的先生。不論是禿頭還是紫領帶,以及那尖嗓門,都跟過去毫無二致……說起來,先生這時難道不正在可著尖嗓門好像在向服務員們講解著什麼嗎!我不由得忘記了鬱悶的情緒,泛起微笑,屏息傾聽著先生的聲音。 「你看,這個形容詞管著這個名詞。喏,拿破崙是人的名字,所以叫作名詞。記住了嗎?再看這個名詞後面……緊挨著後面的是什麼,你們知道嗎?喂,你怎麼樣?」 「關係……關係名詞。」一個服務員結結巴巴地回答說。 「什麼?關係名詞?沒有什麼關係名詞,是關係……嗯……關係代名詞嗎?對,對,是關係代名詞。因為是代名詞,就可以代替拿破崙這個名詞。喏,代名詞不就是這麼寫嗎?——代替名詞的詞。」 看樣子,毛利先生好像是在教這個咖啡館的服務員們英語呢。於是我把椅子向後挪了挪,從另一個角度朝鏡子裡望去。果然看見桌子上攤開一本像是課本的書。毛利先生一個勁兒地用手指戳著那一頁,孜孜不倦地解釋著。就連這一點,先生也是老樣子。迥然不同于當時我們那些學生的是,站在周圍的服務員都肩靠著肩,全神貫注,目光炯炯,規規矩矩地聆聽著先生那忙忙叨叨的講述。 我望了一會兒這鏡中的情景,對毛利先生不禁產生了親切的感情。我乾脆也走過去,跟久別重逢的先生敘敘舊吧?但是先生多半不會記得只在課堂裡跟他見過短短一個學期的面的我吧。就算他記得……我突然想起當時我們向先生發出的、帶著惡意的笑聲,就改變了主意,心想,歸根結底,還是不招呼,遙遙地向先生表示敬意更為好吧。正好咖啡喝完了,我就丟掉雪茄煙頭,悄悄站起來。儘管我是那麼躡手躡腳,但還是分散了先生的注意力。我剛離開椅子,先生就把那氣色很壞的圓臉,連同那稍許污穢了的翻領和紫領帶一起朝這邊掉過來。正在這一瞬間,先生那家畜般的眼睛和我的眼睛在鏡子裡相遇。如同先前我已料到的,先生的眼睛裡,果然未浮現出跟熟人相遇的神色。有的只是像乞求什麼似的、哀傷的表情。 我兩眼向下看著,從服務員手裡接過賬單,默默地走到咖啡館入口的櫃檯去交款。跟我挺面熟、頭髮梳得溜光的服務員領班,百無聊賴地坐在櫃檯後面。 「那邊有個人在教英語,那是咖啡館聘請來的嗎?」我邊付款邊問道。 服務員領班望著門外的馬路,無精打采地回答說:「哪兒是請來的呢,不過是每晚跑來教教就是了。據說是個老朽的英文教員,找不到飯碗,多半是來解悶的吧。叫上一杯咖啡,就在這兒泡上一個晚上,我們並不怎麼領情哩。」 聽了這些,我眼前立刻浮現出我們的毛利先生那有所乞求般的眼神。啊,毛利先生。我仿佛現在才第一次理解先生——理解他那高尚的人格。如果說有天生的教育家的話,那確實就是先生吧。對先生來說,教授英語,就好比吸空氣,是一刻也不能間斷的。如果硬不讓他教,就會像失去水分的植物,先生那旺盛的活力就會立即枯竭。因此每晚教英語的興趣才促使他特地兀自到這個咖啡館來呷咖啡。服務員領班把這看作解悶,可是這哪裡是一種悠閒的事。 尤其我們過去曾懷疑先生的誠意,嘲笑他是為了糊口,這真是誤會,而今唯有從心裡感到慚愧。無論說他是為了解悶還是為了糊口,世人那庸俗的解釋,不知使我們的毛利先生多麼苦惱。當然,縱使在這樣苦惱之中,先生仍不斷顯示出悠然自得的態度,紮著紫領帶,戴著小禮帽,比堂吉訶德還要勇敢地、堅定不移地翻譯下去。但是,先生的眼裡不也經常痛苦地向他所教的學生——說不定還是向他所面對的整個社會——閃現出乞求同情的神色嗎! 刹那間,我轉了這樣一些念頭,感動得不知是哭好,還是笑好。我拉起大衣領子,匆匆走出了咖啡館。毛利先生在亮得使人發冷的燈光下,乘著沒有其他顧客,依然可著尖嗓門兒教那些熱心學習的服務員們英語。 「這個詞兒代替名詞,所以叫代名詞。喏,代名詞。聽懂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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