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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然而,關於毛利先生這方面的事,不用丹波先生去提,使我們吃驚的地方多得很。

  「還有,聽說毛利先生一遇下雨,就身穿西服、趿拉著木屐來上班啦。」

  「總是吊在腰下的白手絹包兒,大概是毛利先生的午飯吧?」

  「有人在電車裡看見毛利先生揪住拉手時,他的毛線手套上淨是窟窿。」

  我們團團圍著丹波先生,吵吵嚷嚷地說著這些無聊的話。我們越講越歡。大概是受到這種氣氛的感染,丹波先生把運動帽挑在手指尖兒上轉著,不由得興致勃勃地說起來了:「還有更那個的呢。那頂帽子,可真是件老古董……」

  就在這當兒,不知是哪股風吹來的,小個子的毛利先生悠然出現在器械體操場對面,離我們只有十來步遠的兩層樓校舍的門口,頭上正戴著那頂古董禮帽,一隻手煞有介事地按著那條天天系著的紫色領帶。大概是一年級的,有六七個像孩子似的學生正在門口前面玩著人馬什麼的,一見先生的身姿,都爭先恐後畢恭畢敬地行禮。毛利先生也佇立在照到門口石階上的陽光之中,好像在舉起小禮帽在還禮。

  見到這情景,大家畢竟感到不好意思,一時沉寂下來,止住了熱鬧的笑聲。唯獨丹波先生大概是羞愧加狼狽的緣故,僅僅閉口還不夠,把剛說到「那頂帽子可真是一件老古董」的舌頭一吐,趕緊戴上運動帽,突然急轉身,大聲喊著:「一——!」只見他那僅僅穿了一件西服背心的肥壯身軀猛地躥到單杠上,將魚躍式前挺的雙腳直伸向上空,然後喊至「二——」的時候,就漂漂亮亮地劃破冬季的藍天,輕鬆地上到單杠上面了。不消說,丹波先生這個滑稽的遮羞動作,惹得大家不禁失笑了。器械體操場上的學生們本來收斂了一下,這時仰望著單杠上的丹波先生,像是為棒球賽助威似的,哇哇地起哄鼓掌。

  我自然也跟大家一道喝彩。但喝彩的當兒,我一半是出於本能,憎恨起單杠上的丹波先生了。話雖這麼說,也並不是對毛利先生寄予同情。足以說明這一點的是,我為丹波先生鼓掌,同時也間接地包含著對毛利先生表示惡意的企圖。現在回過頭來剖析當時的心情,也許可以說,一方面在道義上蔑視丹波先生,另一方面在學力上又看不起毛利先生。或者還可以認為丹波先生那句「那頂帽子可真是件老古董」似乎更加證實了他對毛利先生的侮蔑是有根據的,使我越發肆無忌憚起來。因而自己一邊喝彩,一邊聳著肩膀,回頭朝著校舍門口那邊傲慢地望去。然而我們的毛利先生卻像是貪圖陽光的過冬蒼蠅那樣,依舊一動不動地佇立在石階上,全神貫注地看著一年級學生天真爛漫地遊戲。那頂禮帽和那條紫色領帶,在當時是作為笑柄而收入眼底的,不知為什麼,這番光景直到如今還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忘卻。……

  毛利先生在就任的當天以自己的服裝和學力而使我們產生的輕蔑感,又由於丹波先生那次失策而在全班變本加厲了。過了不到一個星期,一天早晨又發生了這麼一件事:頭天夜裡開始下起雪來,窗外延伸出去的體育館的屋頂什麼的,已經覆滿了雪,連房瓦的顏色都看不見了。然而教室裡爐火通紅。積在窗玻璃上的雪,來不及反射出淡藍色的光,就已經融化了。毛利先生將椅子放在爐前,照例揚起尖嗓門兒,懷著滿腔熱忱,講授《英文選讀》中的《人生頌》[3]。當然,學生當中沒有一個人認真聽課。豈止不聽,像坐在我鄰位的某柔道選手,竟然把武俠小說攤在《英文選讀》下面,沉湎在押川[4]的冒險小說裡。

  過了二三十分鐘,毛利先生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結合正講著的朗費羅的詩歌,議論起人生問題來了。他所談的要旨,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了,恐怕與其說是議論,毋寧說是以先生的生活為中心的一番感想之類罷了。因為我隱隱約約記得,先生像拔掉了羽毛的鳥兒一般,不斷地把雙手舉起又放下,用慌張的語調喋喋不休地說的那些話中,有這麼一段:「諸位還不懂得人生。喏,就是想懂也還是不懂。所以諸位是幸福的。到了我們這年紀,對人生就懂得很透徹,苦惱的事挺多。就拿我來說,有兩個孩子。那麼就得供他們上學。一上學……嗯……一上學……學費呢?對啦,就得繳學費嘍。喏,所以有許多很苦惱的事情……」

  甚至對什麼都不曉得的中學生都要訴說生活之苦,或許是本不想訴苦卻情不自禁地訴苦,先生的這種心情,我們是根本無法理解的。不如說我們是單純地看到訴苦這檔子事本身的滑稽的側面,所以先生正說著的當兒,不知不覺之間大家又哧哧笑起來了。不過並沒有變成往常那種哄堂大笑,那是因為先生寒酸的裝束和尖聲尖氣說話的那副神色,宛如人生之苦的化身,多少引起了同情的緣故吧。

  我們的笑聲雖然沒有變得更大,可是過不一會兒,挨著我坐的柔道選手突然撇開武俠小說,氣勢洶洶地站起來,竟說什麼:「先生,我們是為了向您學英文才來上課的。所以,若是您不教英文,我們就沒有必要待在課堂裡。如果您再這麼講下去,我馬上就到操場上去。」

  那學生這麼說完之後,狠狠地板起面孔,氣勢洶洶地坐下了。我從來不曾見過像當時的毛利先生那樣尷尬的面孔。先生像受到雷擊一般,半張著嘴,直挺挺地立在火爐旁,朝著那個剽悍的學生的臉緊盯了一兩分鐘。

  過一會兒,他那家畜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有所乞求的表情,急忙用手去扶紫色的領帶,把禿腦袋向下低了兩三次,說道:「哦,是我不對。是我的過錯,深表歉意。誠然,諸位是為學習英文來上課的。不向諸位教英文,是我的過錯。我錯了,所以深表歉意。喏,深表歉意。」他臉上浮現出哭泣般的微笑,反復說了好幾遍同樣的話。在爐口斜射過來的紅色火光映照下,他那件上衣的肩部和下擺磨損的地方,越發顯眼了。於是,先生每一低頭,連他的禿腦袋也映上了美麗的赤銅色,更像鴕鳥蛋了。

  然而,甚至這副可憐的景象,當時的我也僅僅認為是暴露了教師的劣根性而已。毛利先生不惜向學生討好,也是為了避免砸飯碗的危險。所以先生作為教師不過是為生計所迫,並不是由於對教育本身有什麼興趣。……在我頭腦裡朦朦朧朧地形成了這樣的批判,如今不僅是對先生的裝束和學力的蔑視,甚至對他的人格也輕視起來。我把臂肘支在《英文選讀》上,手托腮幫,朝著那站在熊熊燃燒著的火爐前,精神與肉體正受著火刑一般的先生,屢次發出狂妄的笑聲。當然,這樣做的,不光是我一個人。正當先生驚惶失色地向我們道歉的時候,讓先生下不來台的那個柔道選手,卻回過頭來瞟了我一眼,露出狡黠的微笑,又立刻去攻讀那藏在《英文選讀》下面的押川春浪的冒險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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