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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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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在三十五到五十歲之間,我無法準確說出他的年齡。大個子,寬腦門,高鼻樑兒,嘴的輪廓十分清晰,牙齒結實,手細嫩而修長,套用手相術的說法,很「有靈性」,就是說,是一雙堪為一個高尚而有激情的靈魂效勞的手。這個人肯定是我所見過的人中最值得讚賞的一個類型。他還有個特別的地方,兩隻眼睛之間的距離較一般人大,因而視野寬闊,能同時看見很多東西。這項功能——後來為我所證實——使他的視力比內德·蘭德高出一倍。他盯著一件東西的時候,先把眉毛皺起來,使寬寬的上下眼瞼相互湊近,讓瞳孔縮小,這樣,他的視野就擴大了。那是多麼銳利的目光啊!能把離得遠因而變小了的東西放大!看你的時候能夠觸及你的靈魂!他能夠穿透我們看不清楚的海水,能夠把海底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兩個陌生人,頭戴海獺皮貝雷帽,足登海豹皮水靴,身上穿的衣服是用特種面料做的,十分緊身合體,又能讓人行動自如。 兩人中的大個子——顯然是船上的頭目——把我們仔細打量了一番,一句話沒說。然後,轉身朝向他那位同伴,用一種我不懂的語言說起話來。這是一種方言,聲音清脆,和諧,抑揚頓挫,元音的重音好像頗多變化。 另一個只是頻頻點頭,有時從嘴裡蹦出兩三個字,完全無法聽懂。然後,那人用目光向我示意,好像是在問我。 我用純正的法語做了回答,說我聽不懂他的話;可是,他似乎也聽不懂我說的是什麼,情況變得相當尷尬。 「先生還是把我們的情況跟他們說說,」孔塞伊說,「說不定這兩位先生能從中聽明白點什麼呢!」 我又開始說話,講了講我們的冒險活動,發音清清楚楚,也沒漏掉任何一個細節。我說出我們的名字和身份;然後做了個正式介紹:阿羅納克斯教授、他的僕人孔塞伊和捕鯨手內德·蘭德師傅。 那個眼光柔和鎮定的人安安靜靜地聽著我說,甚至是很恭敬地聽著,顯得很專注。但是,他的面部表情使我看不出他是否聽懂了我講的故事。我講完後,他仍然一言不發。 還有個辦法,說英語。也許,講這種幾乎是世界通用的語言能讓他聽懂?像德語一樣,英語我也會,能夠流利地閱讀,但講得不太好。可是,現在主要是要讓人聽懂。 「來吧,輪到您了。」我對那個捕鯨手說,「內德師傅,這回得靠您了,請您把盎格魯-撒克遜人講的最好的英語拿出來,看看能不能比我的運氣好點。」 內德很爽快地答應了,把我講過的故事又講了一遍,我聽懂了個大概。內容一樣,只是形式不同。由於性格使然,那加拿大人講得慷慨激昂。他激烈地抱怨,說他們俘虜他是蔑視人權,質問他們根據什麼法律把他扣在這裡,他援引「法律」,威脅說要對非法監禁他的人進行追究;他暴跳如雷,指手畫腳,大喊大叫,最後,他用一個十分形象的動作讓他們明白,我們已經餓得要死。 這倒是真的,不過,我們幾乎把饑餓忘在腦後了。 令捕鯨手大惑不解的是,他說的話跟我說的一樣,也沒讓那兩個人聽懂,他們連眼睛都沒眨一眨。很明顯,他們既不懂阿拉戈的語言,也不懂法拉第[26]的語言。 我感到非常尷尬,白白用盡我們的語言資源之後,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時,孔塞伊跟我說了下面的話: 「如果先生允許,我就再用德語把事情說一遍。」 「怎麼!你會說德語?」我大聲問道。 「是佛來米式的德語,先生別見怪。」 「剛好相反,你能講德語,我很高興。說吧,小夥子!」 於是,孔塞伊又用平靜的語調,再一次把我們那些曲曲折折的故事講了一遍。雖然用詞優雅,語調鏗鏘,德國的語言仍然絲毫沒有奏效。 最後,我被逼無奈,只好搜索枯腸,把當初學的那點拉丁語搬出來,將我們的冒險經歷又用拉丁語講了一遍。西塞羅[27]要是聽到了,一定會把我趕到廚房裡去;不過,我總算湊合下來了。結果呢,同樣無效! 這最後的努力也失敗了。兩個陌生人又用我們聽不懂的語言交談了幾句,就轉身走了,甚至連個世界通用、能讓人放心的手勢都沒打一個。門又關上。 「真無恥!」內德·蘭德火冒三丈,大聲說道,「怎麼著,跟這兩個混蛋講法語,英語,德語,拉丁語,他們竟然沒有一個人禮貌地回答一句!」 「安靜點,內德。」我對火冒三丈的捕鯨手說,「發火不解決問題。」 「可是,教授先生,您知道不知道?」我們這位性情暴躁的同伴問我,「在這個鐵籠子裡,我們會活活餓死的!」 「唔!」孔塞伊插話了,「想得開點,我們就能多堅持一段時間!」 「朋友們,」我說,「不必絕望。比這更糟的情況我們也遇到過。所以,還是請你們等一等,先別忙著給這條船的船長和船員下結論。」 「我的結論早就做出來了,」內德·蘭德不以為然地說,「這是一群混蛋……」 「好!那他們是哪個國家的呢?」 「混蛋國的!」 「老弟,您說的這個國家,世界地圖上還沒有標出來呢。我覺得,這兩個陌生人的國籍很難確定!不是英國人,不是法國人,也不是德國人,我們能夠肯定的也只有這一點。可是,我傾向於認為,那位船長和他的副手出生在低緯度地區,他們身上有南方人的特徵。不過,說他們是西班牙人,土耳其人,阿拉伯人或印度人吧,他們的體型又不像。至於他們的語言,那是絕對地聽不懂!」 「瞧!這就是不懂所有語言的麻煩,」孔塞伊說,「也可以說是語言不統一的弊端!」 「說這個有什麼用!」內德·蘭德說,「難道你們沒看出來,這些人有他們自己的語言;創造這種語言,為的就是讓要求吃飯的正人君子們感到絕望!不過,在世界各國,張開嘴巴,動動上下頜,咬咬牙齒和嘴唇,不就都能明白是要吃飯嗎?無論是在魁北克,波莫圖群島[28],巴黎,還是在地球上和這些地方遙遙相對的各個點,難道這意思不都是:我餓了,給我吃的!……」 「咳!就有一些人太笨!……」孔塞伊說。 孔塞伊的話還沒說完,門又開了。船上的一位侍者走進來。他給我們帶來了衣服,是海上穿的,有上衣,有褲子,都是用一種我不認識的料子做的。我趕忙穿上,我的同伴們也都穿了起來。 在我們穿衣服的時候,那個侍者——不會說話,可能還是個聾子——已經把餐桌擺好,放了三份餐具。 「這還差不多,」孔塞伊說,「是個好兆頭。」 「哼!」那個一直耿耿於懷的捕鯨手接過話茬,「在這麼個鬼地方您能吃到什麼啊?無非甲魚肝,鯊魚脊肉,海狗排!」 「咱們等會兒看吧!」孔塞伊說。 菜對稱地擺在臺布上,扣著銀質餐盆罩。於是我們在桌前就座。很顯然,和我們打交道的是一些文明人,如果沒有明亮的電光,我還會以為自己是坐在利物浦的阿德爾菲飯店或巴黎的大飯店餐廳裡呢。不過,我還得說,沒有一點麵包,也沒有一點酒。水是清新純淨的,但那只是水——這不合內德·蘭德口味。在給我們上的幾道菜裡,我認出來幾種魚,味道很好;可是,有一些菜,燒得也非常好,我卻叫不出名字,甚至不知道是動物界還是植物界的生物。說到服務,相當高雅,有品位。每種器皿,勺子,叉子,刀,碟子,都帶有一個字母,上面有一行半圓形的字,那圖案的樣子是: ![]() 動中之動!這句話,用在這台海底機器上,真是太貼切了。N肯定是人名的第一個字母,指的可能就是那個在海底發號施令的謎一般的人物! 內德和孔塞伊沒想那麼多。他們正狼吞虎嚥地吃呢,我也很快就照他們的樣子吃起來。何況,我對我們的命運已經放心,很明顯,我們的居停主人無意讓我們餓死。 不過,人世間的一切都有個了結,都會過去,連十五個小時沒吃飯的饑餓也已經成為過去。吃飽了,就困得不行。在和死神進行一夜搏鬥之後,這也是非常自然的反應。 「我准能睡個好覺。」孔塞伊說。 「我眼睛都睜不開了!」內德·蘭德跟著說了一句。 我這兩位夥伴說著就躺在屋裡的席子上,一會兒就沉沉睡去。 我也很困,但還是堅持了一會兒,沒有立即就睡。我腦子裡的想法太多,找不到答案的問題擠在一起,眼前有太多的圖像,使我的眼睛就那麼半睜著!我們這是在什麼地方?是什麼樣的神奇力量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的?我覺得——更確切地說,是我仿佛覺得——船正在潛向海底最深處。令人苦惱的想法一個接一個,死死糾纏著我。在這個神秘的地方,我隱約看到一大群陌生動物,那條海底船好像是它們的同族,像那些動物一樣活躍地遊動,一樣地嚇人!……然後,我頭腦靜下來,想像的東西消失在朦朧的睡意裡,也就很快地沉沉睡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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