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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二月八日清晨,莫卡出現在我們眼前;這是一座已經變成廢墟的城市,城牆已經不住炮聲的震動,有些地段的城牆上長著一些綠油油的海棗樹。從前這裡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城裡有六個集市,二十六座清真寺,城牆長三公里,由十四個城堡護衛。

  接著,「鸚鵡螺」號向非洲海岸靠近,那裡的海很深,海水清澈晶瑩,透過客廳的舷窗,我們得以欣賞鮮豔的珊瑚叢,讓人讚歎不已,還有披著一層綠油油海藻和墨角藻的大礁石,也讓人覺得賞心悅目。鄰近利比亞海岸的這些火山島和暗礁上的風光景色,千變萬化,令人目不暇接,簡直無法描繪!「鸚鵡螺」號很快就向東岸駛去,這裡的樹枝狀結晶也爭奇鬥豔。這裡是德哈馬海岸,因為,這時不僅海面以下有一片片盛開著的植形動物,海面上十法尋的地方也有,縱橫交錯,煞是好看;水面上的生長隨意,千姿百態,但色彩卻不及水面下的鮮豔,水使它們永葆清新。

  我在客廳舷窗前這樣度過的時光是多麼迷人啊!在我們那盞電舷燈的照耀下,我看到多少動植物新品種啊!有傘形菌類植物;有深灰色的海葵;有形似排簫的笙珊瑚,像笛子似的,就等著牧神潘[12]來吹了;有紅海特有的貝類,生活在石珊瑚洞裡,底部扭曲,成了個短短的螺旋;最後,還有各種各樣我不曾見過的珊瑚骨,即通常說的海綿。

  海綿綱是水螅型珊瑚蟲的第一個綱,這個綱正是由這種奇特的動物構成的,其使用價值不容置疑。海綿並非如某些博物學家依然認為的那樣,是植物,海綿是動物,是海綿綱裡最低等的動物,是較珊瑚的珊瑚骨還低一等的珊瑚骨。其動物屬性不容置疑,我們甚至不能接受古人的說法,認為這是一種介於植物和動物之間的物種。然而,必須指出,對海綿有機組織的結構方式,博物學家們的意見並不一致;有的認為是珊瑚骨,有的認為是單一獨立的個體,米爾恩·愛德華茲先生就持後一種觀點。

  海綿動物綱包括三百多個種,大多數海裡都有,甚至某些河裡也有;河裡的被稱為淡水軟體動物。不過,海綿最喜歡的還是地中海、希臘群島、敘利亞海岸和紅海的海水;這些地方生長繁殖的海綿是上品,敘利亞黃海綿,柏柏爾地區的硬海綿,身價很高,可以賣到一百五十法郎。既然我不可能希望到地中海東岸諸港——因為中間隔著個蘇伊士地峽——去研究這種植形動物,就只能在紅海裡對它們進行觀察了。

  因此,在「鸚鵡螺」號以平均八到九米的深度、沿東海岸緊貼著那些美麗岩石緩慢行駛的時候,我把孔塞伊叫到身邊。

  那裡生長著各式各樣的海綿,有帶根的,有葉狀的,有圓的,有手掌狀的。那些採集海綿的人比學者們更有詩意,給各種各樣的海綿取了一些恰如其分的名字,如花籃、聖餐杯、紡錘、鹿角、獅子足、孔雀尾、海神的手套,等等。從海綿的纖維組織——上面有一層半流體的膠狀物質——中不斷流出細細的水絲,那是給每個細胞帶去生命的水,又被海綿用收縮動作排出體外。珊瑚蟲死了以後,這種半流體的膠狀物質也隨即在釋放出氨水的同時爛掉、消失。這時,剩下的就只有這些角質或膠質的纖維。這就是家用海綿,顏色近乎橙紅。海綿的柔韌性、滲透性或抗浸泡性不同,用途也多種多樣。

  這些珊瑚骨附著在岩石上,附著在軟體動物的殼上,甚至附著在水生植物的莖上,連最小的窪坑裡也長滿這種東西;有的攤開著,有的立著,或者像產生珊瑚石灰質的那些突起似的,垂在那裡。我告訴孔塞伊,這種海綿有兩種採集方法,或者用網,或者用手。後一種方法需要使用潛水員,但是比較可取,因為不把珊瑚骨組織碰壞,就可以得個好價錢。

  另一些在海綿動物旁邊大量繁殖的植形動物,主要有形態優雅的水母;軟體動物裡有各種各樣的槍烏賊,根據道比尼的說法,這種槍烏賊是紅海裡特有的;爬行動物裡有條紋龜,屬龜鱉目,是餐桌上富於營養的佳餚。

  至於魚類,數量極多,也常常有些很可觀的。「鸚鵡螺」號拖網打上來的就有:鰩魚,其中有利姆鰩,橢圓形,棕紅色,身上有不規則的藍色斑點,可以從兩個鋸齒狀刺鰭上很容易認出這種魚來;有銀脊鱘;有尾巴上長著許多斑點的赤鱘;有身上披著兩米長袍子在水裡上下遊動的錦鱘;有與鯊魚是近親、但沒有牙齒的軟骨奧冬魚;有背上長包、包尖形成一個曲形針、一英尺半長的單鰭貝殼魚;有海鱔,銀尾,藍背,棕胸,胸背之間有一道灰邊;有屬於鯖科的松魚,身上有狹窄的金色條紋,而且像法國國旗似的,有藍白紅三種顏色的道道;有身長四十釐米的硬鰭魚;有美麗的加郎魚,身上點綴著七道油黑油黑的橫紋,鰭分藍黃兩色,鱗分金黃銀白兩種;有團足魚;有長著黃腦袋的耳環豚;有鸚嘴魚、隆頭魚、鱗豚和蝦虎魚,等等,還有成千種我們已經去過的大洋裡都有的魚。

  二月九日,「鸚鵡螺」號停在紅海最寬處,西岸是蘇阿金港,東岸是貢富達港,這是一處直徑為一百九十海裡的地方。

  這天中午,測完位置以後,內莫艇長來到平臺上,我正在那裡。我暗下決心,至少要試探出他以後的計劃是什麼,否則就不放他下去。他一看見我,就朝我走過來,親切地遞給我一支雪茄,對我說:

  「怎麼樣啊?教授先生,您喜歡這個紅海嗎?紅海裡有各種魚,有各種植形動物,遍地是海綿,珊瑚像森林,這些您都欣賞夠了嗎?您看見岸邊的那些城市了嗎?」

  「是的,內莫艇長,」我答道,「『鸚鵡螺』號太適合於進行這樣的研究了。啊!這簡直是一艘有智慧的潛艇!」

  「是的,先生,這艘潛艇有智慧,大膽,無懈可擊!它什麼都不怕,既不怕紅海可怕的風暴,不怕它的激流,也不怕它的暗礁。」

  「確實,紅海被列為最危險的海,」我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紅海在古代名聲就不好。」

  「紅海可惡,阿羅納克斯先生。希臘和羅馬的歷史學家都不說紅海的好話;斯特拉彭[13]說過,在地中海季風期和雨季,紅海的風特別急,浪特別大。阿拉伯學者埃德裡齊筆下的紅海叫科爾佐穆灣,他說,有大量船隻在這裡的沙洲失事,夜裡沒人敢冒險在這裡航行。他認為,紅海最容易生成可怕的風暴,到處是不懷好意的小島,『一點好東西沒有』,水底下沒有,水面上也沒有。實際上,這樣的觀點在阿利阿烏斯、阿加塔西德和阿爾岱米多的書裡都能找到。」

  「很顯然,這些歷史學家都沒有搭乘過『鸚鵡螺』號。」我開玩笑地說。

  「確實如此。」艇長笑著說,「要是從這一點看,現代人比古代人也強不了多少。發明蒸汽機,用了幾個世紀的時間!誰知道一百年之後會不會造出第二艘『鸚鵡螺』號來啊!進步是緩慢的,阿羅納克斯先生。」

  「您說得不錯。」我答道,「您的潛艇比時代超前一個世紀,也許是幾個世紀。這樣一項秘密不得不因發明它的人死亡而消失,是多麼不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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