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里(80)_儒勒·凡爾納

八〇

　　這次不久之後產生了嚴重後果的談話，就這樣結束。現在我應該說，事情的演變似乎證實了我的預見，令那加拿大人大失所望。在這片船隻往來比較頻繁的海域，內莫艇長更多的是待在水下或遠離海岸的外海，他這樣做是對我們不放心呢，抑或僅僅是為了避免被地中海裡航行的各國船隻看到？我不得而知。即使「鸚鵡螺」號浮出水面，也只是把駕駛艙露出來，要不就潛入很深的海裡，因為，在希臘群島和小亞細亞之間，我們潛入兩千米處仍不見海底。

　　我因此也就沒能看到斯波拉澤斯群島中的卡爾帕托斯島，內莫艇長跟我提到過這個島，當時他用手指指著地球平面球形圖上的一個點，背誦了維吉爾^[26]的一句詩：

　　預言家普羅透斯^[27]
　　在海神波塞冬的卡爾帕托斯島上

　　原來這裡就是波塞冬的老羊倌普羅透斯當年住過的地方，如今成了卡爾帕斯托島，地處羅得斯島和克裡特島之間。透過客廳舷窗，我只能看到這個島的花崗岩地基。

　　第二天，二月十四日，我決定用幾個小時來研究一下希臘群島的魚類；可是，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客廳的舷窗一直關得嚴嚴實實。查看了「鸚鵡螺」號的航向以後，我發現，潛艇正朝著坎迪即原來的克裡特島行進。我登上「亞伯拉罕·林肯」號的時候，坎迪島上剛剛爆發反對土耳其暴政的起義。可是，如今起義的進展如何，我一無所知，而且，和陸地沒有任何來往的內莫艇長，也告訴不了我什麼。

　　因此，晚上和艇長單獨待在客廳裡的時候，關於這件事，我就隻字未提。況且，他好像也不想說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他一反常態，下令打開客廳裡兩個舷窗的防護板，從一個窗子走到另一個窗子，仔細察看著海水。他要幹什麼？我猜不透，於是我就用這段時間研究起眼前的魚來。

　　在這些魚裡，我發現了蝦虎魚，亞裡士多德提到過這種魚，俗名「海花鰍」，在尼羅河三角洲附近的咸水裡，這種魚比較多。在蝦虎魚旁邊遊動著的是身上半帶磷光的大西洋鯛，一種被埃及人列為神的動物。這種魚一旦在尼羅河裡出現，即預示著河水氾濫，就要舉行宗教儀式進行慶祝^[28]。我還看到一些三十釐米長的屑鱗魚，這是一種硬骨魚，鱗甲透明，青灰色，雜有紅色斑點；這種魚以海生植物為食，所以肉味鮮美，在古代羅馬美食家眼裡是難得的珍饈。這種魚的內臟，佐以海鱔的魚白、孔雀腦和紅鸛舌，就成了一道菜中神品，能讓維特裡烏斯^[29]垂涎欲滴。

　　這片海域中的另一種動物引起我注意，使我回憶起我所知道的關於古代的一些事情。這種動物就是印頸魚，遠遊的時候附著在鯊魚肚子上；按照古代人的說法，這種小魚，一旦附著在船體上，就能使行進中的船停下來，在亞克興海戰^[30]中，就是因為一條印頸魚拖住了安東尼的戰船，才使屋大維^[31]輕而易舉地取得勝利。國家民族的命運竟系於何物！我看到的還有一些令人讚歎的花魚，屬鱸魚目；對希臘人來說，這是一種神魚，他們認為這種魚能夠把他們常去的海裡的怪物驅除；這種魚不愧「花魚」的稱號，身上的顏色絢麗多彩，僅紅色就包含著從玫瑰紅到寶石紅這一系列的細微差別，連背鰭上都閃爍著飄忽不定的光。我正在目不轉睛地看著海中這些奇異景色時，眼前突然出現一個意想不到的東西，使我大吃一驚。

　　水裡出現一個人，一個腰帶上掛著個皮袋子的潛水員。這不是一具漂浮著的屍體，是一個人，是一個正在用兩隻有力的手臂遊動著的大活人！他消失了一會兒，因為要浮到海面上去換氣，然後又立即潛下來。

　　我朝內莫艇長轉過身去，聲音激動地喊：

　　「一個人！一個遇難者！」我大聲叫道，「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去救他！」

　　艇長沒有回答我，他靠到舷窗上。

　　那人湊過來，臉貼玻璃看著我們。

　　令我大吃一驚的是，內莫艇長竟然朝他打了個手勢！那人也朝他打了個手勢，算是回答，接著就立刻浮上水面，從此再沒出現。

　　「您不必擔心，」艇長對我說，「這人是馬塔潘角的尼古拉，綽號勒貝斯。在基克拉澤斯一帶，赫赫有名。他是個大膽的潛水員，水就是他的家！他在水裡待的時間比在陸地上待的時間長，總是不停地從一個島遊往另一個島，一直能遊到克裡特島去。」

　　「您認識他，艇長？」

　　「為什麼不呢，阿羅納克斯先生？」

　　說完這句話，內莫艇長朝放在客廳左舷窗旁的櫃子走去。我看到，櫃子旁邊有一個邊上包了鐵皮的箱子，櫃子蓋上有個銅牌，銅牌上有「鸚鵡螺」號的標記，還有那句「動中之動」的格言。

　　這時，艇長把保險箱似的櫃子打開，裡面全是黃白之物。對我的在場，他毫不介意。

　　這些金錠，是一筆大錢，從什麼地方來的？艇長是從哪裡搞到這些金子的？他又要拿這些金子去幹什麼？

　　我一聲不吭地看著。內莫艇長把金錠一個一個拿出來，有條不紊地碼在小箱子裡，把小箱子裝得滿滿的。我估計當時櫃子裡的黃金有一噸多，也就是說值五百萬法郎。

　　箱子蓋好以後，艇長在箱子蓋上寫下地址，用的字應該屬於現代希臘文。

　　寫完之後，內莫艇長按了一下通船員艙位的按鈕。來了四個人，費了很大勁，把箱子推出客廳。接著我聽到那四個人用滑輪把箱子吊上鐵梯子的聲音。

　　這時，內莫艇長朝我轉過身來，問：

　　「您剛才說什麼來著，教授先生？」

　　「我什麼都沒說，艇長。」

　　「那好，祝您晚安。」

　　話一說完，內莫艇長就離開了客廳。

　　我回到房間時，仍然感到困惑不解，這是可以想像出來的。我試著睡覺，但是睡不著。我想在那個潛水員的出現和那個裝滿金錠的箱子之間找出某種聯繫。沒過多一會兒，憑著上下左右的搖動，我感覺出「鸚鵡螺」號正離開海底，浮上水面。

　　接著，我聽到平臺上有腳步聲。我明白了，有人在取小艇，並把小艇扔到了海上。小艇碰了「鸚鵡螺」號側舷一下，然後就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兩個小時以後，剛才的聲音又出現，平臺上又響起人來人往的腳步聲。小艇吊回到潛艇上，放回原處，「鸚鵡螺」號跟著也潛入水中。

　　那幾百萬法郎就這樣送到了該送的地方。那是大陸上的什麼地方呢？跟內莫艇長聯繫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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