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里(85)_儒勒·凡爾納

八五

　　▼八維哥灣

　　大西洋！浩瀚的大洋，長九千海裡，平均寬度為兩千七百海裡，總面積達兩千五百平方海裡。古代人，除迦太基人和奔波在歐洲和非洲西海岸的古代荷蘭商人以外，對這個大洋幾乎一無所知！大西洋海岸蜿蜒曲折，環繞的地區幅員廣大；世界上最大的河流，如聖勞倫斯河、密西西比河、亞馬遜河、拉普拉塔河、奧裡諾科河、尼日爾河、塞內加爾河、易北河、盧瓦爾河、萊茵河，都流入大西洋，為大西洋帶來充足的水量；這些河流，有的流經最文明的國家，有的流經最野蠻的地區！大洋碧波萬頃，蔚為壯觀；海面上懸掛各國旗幟的船隻往來不斷，大洋似乎也就受到了全世界的保護；但是，大洋盡處是兩個可怕的海角，一頭是合恩角，一頭是暴風角，都是令航海家望而生畏的地方！

　　「鸚鵡螺」號三個半月跑了近一萬法裡，行程比繞地球一圈還多；如今，它又乘風破浪，在大西洋海面上馳騁起來。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前面等著我們的是什麼？

　　從直布羅陀海峽出來以後，「鸚鵡螺」號即駛向公海。它又浮出水面，我們也就又能夠天天到平臺上去散步了。

　　潛艇一浮出水面，我就與內德·蘭德和孔塞伊一起登上平臺。在距離十二海裡的地方，聖文森特角隱約可見，那是西班牙半島的西南端。這天，刮起強勁的南風，海水上漲，波濤洶湧。「鸚鵡螺」號左右搖晃得厲害，巨大的海浪不時地衝擊著平臺，人在上面幾乎站立不住。於是，吸幾口新鮮空氣之後，我們就下去了。

　　我回我的房間，孔塞伊回他的艙室；但那加拿大人沒回艙室，而是一直跟著我，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們從地中海匆匆而過，沒能使他的計劃付諸實施，那份失望，他也不怎麼掩飾。

　　關好房門，他坐下來，靜靜地看著我。

　　「內德老弟，」我對他說，「我理解您，您沒有什麼可自責的。在『鸚鵡螺』號開得那麼快的時候想逃跑，那是發瘋！」

　　內德·蘭德不說話。他雙唇緊閉，眉頭緊鎖，表明他正在被一個念頭死死糾纏著。

　　「這沒什麼，」我接著說，「還沒到絕望的時候。我們正沿著葡萄牙海岸北上，法國、英國都離得不遠。在那裡，我們能很容易地找到避難的地方。是啊！如果『鸚鵡螺』號從直布羅陀海峽出來以後朝南去，把我們帶到沒有大陸的地區去，我會和您一樣感到不安。可是，現在我們都已經知道，內莫艇長沒有逃避開化的海洋，我想，再過幾天，您行動起來就會比較保險了。」

　　內德·蘭德又死死地盯了我一眼，然後，終於開口說話：

　　「就定在今天晚上。」他說。

　　我騰地站起來。坦率地說，我沒想到他要跟我說這件事。我想回答那加拿大人的話，但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們說好的，要等待機會。這個機會，現在我已經抓住。我們離西班牙海岸只有四海裡。今天晚上，夜色昏黑，風從海上往大陸吹，是拍岸風。阿羅納克斯先生，您有言在先，現在就看您的了。」

　　因為我一直不說話，那加拿大人就站起來，走近我：

　　「今天晚上九點。」他說，「我已經通知孔塞伊。到那個時候，內莫艇長已經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還可能已經躺下。無論是機械師還是船員，誰都發現不了我們。我和孔塞伊奔中間的梯子，您呢，阿羅納克斯先生，您就待在離我們兩步遠的圖書室裡，等我們的信號。槳、桅杆和帆都在小艇上，我甚至還在小艇上放了些吃的呢！我搞到一把活扳子，好把固定在『鸚鵡螺』號上的小艇卸下來。所以，已經是萬事俱備。晚上見！」

　　「海上天氣不好。」我說。

　　「是不怎麼好，」那加拿大人答道，「可是，得冒這個險。自由是要付代價的。不過，那小艇結實，順風順水，幾海裡算不得一回事。誰知道我們明天會不會遠離海岸，到一百海裡以外的公海上去呢？只要情況順利，十到十一個小時以後，我們就可能在陸地上的某個地方上岸，要不然就是死了。所以，聽憑上帝的安排吧！晚上見！」

　　說完，那加拿大人就扔下我走了。我幾乎驚呆了。我原來設想的是，遇到機會，我會有時間考慮，有時間商量。可沒想到，這位生性固執的夥伴不容我這麼做。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又能和他說什麼呢？內德·蘭德一百個有理！眼下差不多就是一個機會，他抓住了。我能食言嗎？能為純粹個人的興趣而把同伴們的前途斷送嗎？這個責任我擔當得起嗎？誰敢說，內莫艇長明天一定不會把我們帶到遠離陸地的公海上去？

　　這時，呼嘯聲起，說明正在往儲水艙裡灌水，接著，「鸚鵡螺」號潛入大西洋海底。

　　我待在自己的屋子裡。我想躲開艇長，免得讓他看見我那雙惶惶不安的眼睛。鬱悶的一天就這樣過去，一會兒想恢復自由，一會兒又為離開這艘奇妙的「鸚鵡螺」號而感到遺憾；離開，我的海底考察就半途而廢！我還沒有觀察到大西洋海底，還沒有把它的秘密像印度洋和太平洋裡的秘密那樣揭示出來！就這樣離開這個大洋，離開「我的大西洋」——我喜歡這樣叫它——就像小說剛看完第一卷而沒了下文，美夢做到一半就被驚醒！就這樣結束，我心有不甘！我情緒惡劣，幾個小時就這樣過去，時而想像自己已經和同伴們安全到達陸地，時而希望出現某種意外情況，使內德·蘭德無法實現他的計劃——我知道這種希望不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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