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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我去了客廳兩次。我想看看羅盤。我想看看「鸚鵡螺」號是正在帶著我們接近海岸還是駛離海岸。都不是,「鸚鵡螺」號既沒有靠近海岸,也沒有駛離海岸,一直在葡萄牙水域沿著大西洋海岸向北行駛。

  因此,只能打定主意,準備逃跑。我的行李不重,除了筆記沒別的。

  關於內莫艇長,我想的是,對我們的逃離,他會怎麼想;我們的逃離會在多大程度上使他感到不安,會給他造成多大傷害;如果我們逃跑時被發現了,他會怎麼辦?如果我們逃到半路失敗了,他又會怎麼辦?我當然沒有理由怨他,正相反,我應該感激他,因為沒有比他更坦誠好客的了。不辭而別,也不能說我忘恩負義,我們和他之間沒有任何誓言的約束。為了把我們永遠留在身邊,他靠的是環境造成的形勢,而不是我們的承諾。不過,他公然要把我們永遠囚禁在潛艇上的意圖,也就使我們逃跑的願望變得合情合理。

  我們參觀桑托林島以後,我還一直沒有見過艇長呢。也許,命運會在我們出發之前讓我和他面對面碰上?這既是我希望的,也是我害怕的。我注意聽了聽,看能不能聽見他在我隔壁屋子裡走動的聲音。沒有,什麼聲音都沒有。那間房裡可能沒人。

  這時我忽然想到,那怪人也許根本就不在船上。自從小艇離開「鸚鵡螺」號去執行一項秘密任務的那一夜起,關於這個人,我思想上稍稍起了些變化。我想,不管他嘴上怎麼說,內莫艇長和陸地可能一直以某種方式保持著聯繫。他從來不離開「鸚鵡螺」號嗎?我常常一連幾個禮拜碰不見他,他幹什麼去了?在我以為他憤世嫉俗情緒大發作的時候,他會不會正在遠處的一個什麼地方進行一項其性質一直不為我所知的秘密活動呢?

  這些想法和一些別的念頭攪在一起,就這樣不停地糾纏著我。在我們所處的這種不同尋常的境遇中,猜想的範圍必然會無邊無際。我覺得難受,要支持不住。等待中的這一天,真是度日如年!我心急如焚,每一個小時都顯得那麼漫長!

  像平常一樣,我在房間裡用餐。我心裡滿滿的,吃不下,七點就離開了飯桌。離我應該去和內德·蘭德會合的時間——我一直在分分秒秒地計算著——還有一百二十分鐘。我越來越煩躁,脈搏跳得越來越快;我坐立不安,不停地走來走去,希望通過活動使我煩亂的心靜下來。在這種魯莽的舉動中可能會喪命,這還不是我最擔心的;我最怕的是,離開「鸚鵡螺」號之前,計劃暴露,被帶到怒容滿面的內莫艇長面前,或者,比這個更糟,他不發怒,只是因我的背棄而傷心難過。想到這些,我心跳得更厲害了。

  我想最後再看一眼客廳。我從縱向通道走過,來到那間陳列室,我曾經在那裡度過很多愉快而有益的時光。我看著那些價值連城的寶物,那副樣子,就像個即將被發配而永遠不再回來的人。這些自然界的奇珍異寶,這些藝術傑作,我在其中生活了這麼多時日,如今就要永遠地棄之而去了!我還想通過客廳裡的舷窗看看大西洋的海水,可窗子的防護板關得嚴嚴實實,一層鋼板把我和這個我尚不熟悉的大洋隔開了。

  在客廳轉了一圈以後,我來到開在牆隅斜面上的那扇門旁;這扇門開向艇長的房間。讓我甚為吃驚的是,門是虛掩著的。我不由自主地退了回來。如果內莫艇長在房間裡,他能夠看到我。但我沒聽到任何聲音,於是就又往前走去。房間裡沒人。我推開門,往裡走了幾步。一切都是老樣子,像修道士住處那樣嚴整、樸實。

  這時,牆上掛著的幾幅蝕刻版畫,映入了我眼簾。我第一次參觀的時候沒注意過這些畫,那些是把一生都獻給了人類偉大理想的歷史偉人的肖像:在「波蘭完了!」[42]的呐喊聲中倒下去的柯斯丘什科[43]、「現代希臘的萊奧尼達斯[44]」博紮裡斯[45]、愛爾蘭的保衛者奧·康乃爾[46]、美利堅合眾國的締造者華盛頓、意大利愛國人士馬甯[47]、倒在奴隸主槍彈下的林肯和吊在絞刑架上的那個為黑人解放而犧牲的約翰·布朗[48]——那樣子和維克多·雨果描寫布朗被處死的可怕場面一樣。

  這些偉人的思想和內莫艇長的思想之間有著什麼樣的聯繫呢?我能通過這些肖像參透內莫艇長生活中的秘密嗎?難道他是被壓迫人民的領袖和受奴役種族的解放鬥士?是十九世紀最近發生的政治或社會動盪中的頭面人物?美國的南北戰爭是一場可怕的戰爭,是一場悲慘然而萬古流芳的戰爭,難道他是這場戰爭中的英雄?……

  突然,鐘聲響了,敲了八下。鐘錘敲在鈴上的第一聲就把我的思緒打斷。我驀然一驚,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眼把我心中最隱蔽的思想看穿了似的,於是,我急忙從那間屋子裡走出來。

  出來之後,我看了一眼羅盤。我們的航向一直是正北。航速表顯示的速度是中等,氣壓錶指示的深度是六十英尺。看起來,情況於實施那加拿大人的計劃有利。

  我又回到自己的房間。我穿得暖暖的,腳上穿的是潛水靴,頭上戴的是水獺帽,身上穿的是絲面海豹皮裡的外套。我已經準備就緒。我等著。潛艇上靜悄悄,打破這寂靜的只有螺旋槳的嗡嗡聲。我豎起耳朵聽了聽,看會不會聽到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表明內德·蘭德的逃跑計劃已經被發現。我心驚膽戰,怕得要命。我想讓自己沉著點,但是做不到。

  只差幾分鐘就九點了,這時,我把耳朵貼到艇長的門上。什麼聲音都沒有。我離開房間,回到客廳;客廳裡半明半暗,但是沒有人。

  我打開通往圖書室的門。圖書室裡光線也不足,也是空無一人。我走到開向中間梯子間的門旁站好,等待著內德·蘭德發出信號。

  就在這時,螺旋槳的轉速明顯地慢了,接著就完全停了下來。「鸚鵡螺」號要幹什麼?這種暫停於實施內德·蘭德的計劃是有利還是有害?我拿不准。

  靜得要命,打破寂靜的只有我的心跳聲。

  突然,我覺得輕輕一震。我明白了,「鸚鵡螺」號停在了海底。我更加擔心起來。我沒有接到那加拿大人的信號。我想去找內德·蘭德,勸他把逃跑的計劃往後推遲。我覺得,潛艇不是在正常條件下航行。

  這時,大客廳的門打開,內莫艇長走進來。他一看見我,就開門見山地說:

  「啊!教授先生,」他說,聲調很友好,「我正找您呢。您是否瞭解西班牙的歷史?」

  即使一個人對自己本國的歷史能倒背如流,在我當時所處的情況下,心亂如麻,腦海裡一片空白,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怎麼樣?」內莫艇長又問了一遍,「您聽清楚我的問題了嗎?您瞭解西班牙的歷史嗎?」

  「非常粗淺。」我答道。

  「學者們都是這個樣子,只專一門。」艇長說,「那麼,請坐。」他又加了一句,「我來給您講一段西班牙歷史上的逸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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