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里(102)_儒勒·凡爾納

一〇二

　　▼十三大浮冰

　　「鸚鵡螺」號又沿著西經5度線，以相當快的速度，堅定不移地朝南駛去。這樣看來，它真要去南極？我以為不會，因為，到那時為止，一切駛抵地球上這個點的嘗試，都是以失敗告終的。另外，季節也太晚了，因為南半球的三月十三日相當於北半球的九月十三日，秋分就要到了。

　　三月十四日，我發現南緯50度處有浮冰，但還都只是些二十到二十五英尺的灰白色碎塊，構成一些冰礁，被海水拍擊著。「鸚鵡螺」號一直在海面上行駛。內德·蘭德在北冰洋上捕過鯨魚，這種冰山景色對他來說已不新鮮。我和孔塞伊卻是生平第一次欣賞到這樣的美景。

　　放眼遠望，南面海天相接的地方，橫亙著一道外表發光的白色長帶，英國捕鯨手給這條長帶取的名字是「炫目冰帶」。不管雲層多厚，也無法使那條冰帶變得暗淡。冰帶預示著大浮冰和冰山已經離得不遠。

　　果然，更大塊的浮冰很快就出現了，浮冰的光澤隨著雲霧的變化而變化。有的帶有綠色紋理，猶如硫酸銅液在上面流過，形成一些起伏有致的線條；有的像大塊紫晶石，被陽光照射得晶瑩剔透；有的像多面水晶，反射出霞光萬道；有的看起來像石灰石，足可以用來建造一座大理石城市。

　　越往南，這類浮動的小島越多，也越大。極地鳥在冰山上築的巢成千上萬。那是些海燕、海鴿和剪水鸌，鳴叫聲震耳欲聾。有些鳥把「鸚鵡螺」號當成了鯨魚的屍體，落在上面用喙去啄潛艇的鋼板，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期間，潛艇一直在浮冰中穿來穿去，內莫艇長經常待在平臺上。他聚精會神地觀察著這片人跡罕至的海域。我有時看到，他那副剛毅的表情中流露出振奮。他是不是在想，對人類來說南極海域是禁區，而他成了這裡的主人？在這片從未有人涉足的地方，他是否有了到家的感覺？也許是吧。但他一聲不響，一動不動，只在他作為一個善於駕駛船舶者的本能占了上風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他駕輕就熟地指揮著「鸚鵡螺」號，巧妙地避開大塊浮冰的撞擊；有些大塊浮冰長好幾海裡，高低不同，約在七十到八十五米之間。我們常常感到視線被完全遮住。在南緯60度，通道全部消失。可是，經過細心尋找，內莫艇長很快就找到一條狹窄通道，於是就從那裡大膽鑽過去，而他並非不知道，通道將在他身後合龍。

　　「鸚鵡螺」號被一隻靈巧的手操縱著，就這樣通過了這些冰塊。對精確性感到癡迷的孔塞伊，根據冰的形狀和大小進行了分類：有冰山，有一望無際的冰原；破碎了的冰原，環形的叫冰圈，長形的叫冰條。

　　氣溫相當低。擺在外面的溫度計，指示的溫度是零下二到三度。但我們都穿著暖暖的皮衣，海豹和海熊為此做出了奉獻。「鸚鵡螺」號內部有電暖氣供熱，多冷都不怕。而且，它只要下潛幾米，溫度也就適宜了。

　　早兩個月來到這個緯度，我們就能享受極晝；但現在已經有了三四個小時長的黑夜；再過些日子，在這片環極地域裡，就是長達六個月的黑夜了。

　　三月十五日，我們通過紐舍特蘭群島和南奧克尼群島所處的緯度。內莫艇長告訴我，從前這裡生活著一群一群的海豹，但英國和美國的捕鯨手嗜殺成性，把成年海豹和懷孕的母海豹捕殺殆盡，使這個昔日生機勃勃的地方，變得死氣沉沉。

　　三月十六日晨八時許，「鸚鵡螺」號沿著55度經線駛入南極圈。浮冰從四面八方向我們圍攏過來，遮住我們的視線。然而，內莫艇長還是沿著一條又一條通道前行，不停地向南駛去。

　　「可他這是要往哪裡去啊？」我問。

　　「往前去，」孔塞伊答道，「不管怎麼說，走不了的時候，他就會停下來。」

　　「這我可不敢肯定！」我說。

　　坦率地講，我承認，我不討厭這樣的冒險遠足。這個新地區的美好事物使我驚奇到什麼程度，我無法描述。浮冰姿態優美。這裡，有數不盡的清真寺尖塔形和寺廟形的浮冰，從整體上看，就像一座東方城市；那裡，好像是一座被地震摧毀的城市廢墟。在斜射的太陽光下，這裡的面貌在一刻不停地改變著，或者一下子消失在暴風雪卷起的灰濛濛的霧氣中。另外，四面八方都有浮冰呼嘯著坍塌、破裂、翻滾，景色的變換，一如透景畫^[77]裡的風景。

　　「鸚鵡螺」號潛在水裡的時候，遇到這些小山似的冰塊失衡，就能聽到巨大的響聲，令人毛骨悚然；坍塌的大冰塊所造成的可怕旋渦，直達海洋深處。這時，「鸚鵡螺」號就會左右滾動、上下顛簸，像一條失去了控制、任憑風吹浪打的船。

　　再也看不到一條通路的時候，我常常想，這下子我們是被徹底困住了；可是，在直覺的指引下，內莫艇長根據一點點跡象就找到了新的通道。在偵察冰原上細細的淡藍色水路時，他從未搞錯過。因此，我懷疑他曾經駕駛「鸚鵡螺」號來南極海域探過險。

　　可是，三月十六日這天，冰原死死地擋住了我們的去路。這還不是大浮冰，而是一個被凍得結結實實的大冰原。這樣的障礙阻擋不住內莫艇長，他駕駛著潛艇向著冰原猛烈沖去。「鸚鵡螺」號像個楔子似的沖進這片易碎的冰原，喀嚓喀嚓地把冰原沖裂，那聲音讓人聽了害怕。潛艇就像一個由無窮的力量操縱著的古代破城錘。破裂的冰塊被扔出去老高，像冰雹似的落在我們周圍。僅僅靠著自身的衝力，我們的潛艇就為自己開闢出一條通道。有的時候，潛艇被衝力帶上冰原表面，它就把冰壓碎；有的時候，潛艇被封在冰原下面，俯仰之間，它就把冰打碎，開出一些很大的口子。

　　這幾天，冰雹一直在猛烈地攻擊我們。大霧漫漫，站在平臺兩端，你看不到我，我看不到你。狂風亂吹，突然轉向，從羅盤上看，風從四面八方吹來。雪積得很厚，須用鎬刨。零下五度，「鸚鵡螺」號表面的各個部分就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如果是帆船，就連動也動不了了，因為，所有的繩索都會凍在滑輪槽裡。只有這樣一艘沒有帆、以不燒煤的電機為動力的潛艇，才能衝擊這樣高的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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