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里(108)_儒勒·凡爾納

一〇八

　　這件事說妥，我就去找內德·蘭德。我想帶他一起去。那加拿大人固執得很，他拒絕前往。我看得很清楚，他話越來越少，脾氣越來越大。不過，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固執地不肯去，我也不覺得遺憾。真的，陸地上海豹太多，用不著讓這個不管不顧的漁民去受那份誘惑。

　　吃完早飯，我就來到陸地上。夜裡，「鸚鵡螺」號又往前行駛了幾海裡。潛艇停在外海，離海岸足有一法裡遠，海岸上有一座四五百米高的尖頂山。小艇上有我、內莫艇長和兩名水手，還有那些儀器，即一架精密時計，一架望遠鏡，一個氣壓計。

　　小艇行進時，我看到很多鯨魚，都屬於南極海域特有的三個種：一種是露脊鯨，就是英國人說的平脊鯨，這種鯨沒有脊鰭；一種是英國人說的座頭鯨即鰮鯨，肚子平滑，有很寬的灰白色鰭翅——雖說叫鰭翅，但並沒有成為真正的翅；一種是黃褐色的鰭背鯨，是鯨類動物中最好動的。鰭背鯨是龐然大物，它們往外噴高高的、像煙霧一樣的水汽柱時，那聲音在很遠的地方都能聽到。這些不同種的哺乳動物，成群結隊，在平靜的水裡嬉戲。看來，南極的這片海域，如今已經成了那些被漁民們窮追不捨的鯨類動物的避難地。

　　我也看到一些樽海鞘，這是一種喜歡群生的軟體動物，長著長長的灰白色須帶；還有一些個頭兒很大的水母，在浪花翻滾的水裡遊動。

　　九點，我們靠岸。天晴了，雲朵向南方飄去。霧離開了寒冷的水面。內莫艇長朝那座尖尖的山走去，他可能想把那座山當成觀測場地。腳下是尖尖的火山熔岩和浮石，空氣中彌漫著從火山噴氣孔裡噴出來的飽含硫化物的氣體，在這樣的情況下爬山，非常辛苦。艇長已經是個不習慣在陸地上行走的人，可他爬陡峭的山坡時那種敏捷，那份靈巧勁，我還是比不了，連專捕比利牛斯岩山羊的獵人都會羡慕不已。

　　爬上這座一半是斑岩、一半是玄武岩的山頂，我們用了兩個小時。從山頂望過去，是一片向北延伸的大海，直達天際。我們腳下是白得耀眼的平原，頭上是雲霧散去不久的藍天。北面，圓盤似的太陽像個火球，已經被地平線隱去一部分，成百條美麗的霞光從海水中花束似的射出。遠處停著的「鸚鵡螺」號，像一頭熟睡著的鯨魚。我們身後，南面和東面，是廣袤的原野，上面雜亂地堆積著岩石和冰塊，一眼望不到頭。

　　登上山頂，內莫艇長用氣壓計仔細記下山的高度，因為，進行觀測時，山的高度也得考慮在內。

　　十二點差一刻，剛剛可以通過反射光見到的太陽，像個金盤子，把最後的幾縷光輝撒向這個荒無人煙的大陸，撒向這片人跡不到的大海。

　　內莫艇長用的是一架帶十字線的望遠鏡，能夠用鏡子矯正反射光；他舉起望遠鏡，觀測正沿著一條長長的對角線一點一點沉入地平線的太陽。我手裡拿著精密時計，心跳得厲害。如果那半個太陽消失的時間正好與精密時計上的午時吻合，我們就真是在南極了。

　　「十二點整！」我高聲叫道。

　　「南極！」內莫艇長莊嚴地答道，同時把望遠鏡遞給我；通過望遠鏡可以看到，太陽正好被地平線分成均勻的兩個部分。我望著山上的太陽餘暉，看著陰影逐漸爬上山坡。

　　這時，內莫艇長用手扶著我的肩膀對我說：

　　「先生，一六〇〇年，荷蘭人傑裡特克在暴風雨中被洋流帶到南緯64度，發現新設得蘭群島。一七七三年一月十七日，大名鼎鼎的庫克沿西經38度線，到達南緯67度30分；第二年一月三十日，他又沿西經109度線到達南緯71度15分。一八一九年，俄國人別林豪森到達南緯69度，一八二一年他又沿西經111度線到達南緯66度。一八二〇年，布倫斯菲爾德在南緯65度受阻。同年，美國人莫雷爾沿西經42度線南下，在南緯70度14分處發現沒有結冰的海，不過，他的故事不可盡信。一八二五年，英國人鮑威爾沒能越過南緯62度線。同年，英國一個叫韋德爾的專捕海豹的普通漁民，沿西經35度線南下，一直到達南緯72度14分，後來又沿西經36度直達南緯74度15分。

　　「一八二九年，英國船『雄雞』號船長福斯特在南緯63度26分、西經66度26分處的南極大陸靠岸。一八三一年二月一日，英國人比斯科在南緯68度50分發現恩德比地；一八三二年二月五日，他又在南緯67度發現阿德萊德地，二月二十一日在南緯64度45分發現格雷厄姆地。一八三八年，法國人迪蒙·迪維爾在南緯62度57分遇到大浮冰，發現路易-菲利普地；兩年之後，一八四〇年一月二十一日，他又在南緯66度30分發現一個新沙嘴，命名為阿德利地；八天之後，他又在南緯64度40分發現克拉利海岸。一八三八年，英國人威爾克斯沿西經100度線到達南緯69度。一八三九年，英國人巴勒尼發現南極圈邊緣上的薩布裡納地。

　　「最後，一八四二年一月十二日，英國人詹姆斯·羅斯率領『埃裡伯斯』號和『恐懼』號，沿東經171度7分到達南緯76度56分，發現維多利亞地；同月二十三日，到達南緯74度，那是到那時為止人類到過的最高緯度；二十七日到達76度8分，二十八日到達77度32分，二月二日到達78度4分；一八四二年他再次來到南緯71度，就過不去了。現在，我，內莫艇長，於一八六八年三月二十一日到達南緯90度的南極，並領有了這片相當於已知大陸六分之一的土地。」

　　「您以誰的名義領有這片土地啊，艇長？」

　　「以我自己的名義，先生！」

　　說這話的時候，內莫艇長展開一面黑旗，當中繡著個金色的N字。然後，他轉身朝著僅在海面上還撒有餘暉的太陽，高聲叫道：

　　「再見了，太陽！消失吧，你這顆光芒四射的恒星！請你在這片未被冰封的海底睡下，讓六個月的漫漫長夜在我的新領地上投下它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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