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里(114)_儒勒·凡爾納

一一四

　　第二天，三月二十七日，冰窟窿裡的冰已經被挖去六米，只剩下四米。還得幹四十八小時。「鸚鵡螺」號內部的空氣已經不能更新。因此，這天的情況是越來越糟糕。

　　難以忍受的沉重感把我壓垮。快到下午三點的時候，我的恐懼達到非常強烈的程度。哈欠一個接著一個，打得我的下巴都要掉了。為了呼吸到氧這種於呼吸不可或缺的氣體，我的胸不停地起伏著，但氧氣越來越少。我精神恍惚地躺在那裡，沒有力氣，幾乎也沒有了意識。我那位忠實的孔塞伊，跟我同樣的體征，跟我受著同樣的罪，沒離我左右。他拉著我的手，給我打氣。我還能聽見他低聲說的話：

　　「啊！如果我能夠不呼吸，把空氣留給先生，那該有多好！」

　　聽到他說出這樣的話，我淚如泉湧。

　　我們大家都一樣，在潛艇裡覺得難以忍受，輪到自己穿上潛水服去幹活時，是多麼地急不可待，多麼地幸福啊！冰層上，十字鎬的聲音響成一片。胳膊累了，手磨破了，可是，累點算什麼！磨破點皮又算得了什麼！維持生命的空氣到了肺裡！我們大口大口地呼吸！大口大口地呼吸！

　　然而，並沒有人在水下多待，待的時間不超過幹活的需要。任務一完成，我們就把氧氣設備給了喘不上氣來的同伴，讓生命流入他們的體內。內莫艇長以身作則，帶頭嚴格遵守這項紀律。時間一到，他立即把氧氣設備給另一個人，回到空氣渾濁的艇上；他總是那樣鎮靜，毫不動搖，一聲不吭。

　　這一天，活兒幹得比平常更有勁。要刨的冰只剩下兩米厚。我們離可以自由航行的海水已經只有兩米之遙。可是，儲氣艙也幾乎空了。所剩無幾的儲備，應該留給幹活的人。「鸚鵡螺」號上是一點也不能給了！

　　回到潛艇，我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這一夜啊，我真是無法描述！這樣的苦難是無法言傳的。第二天，我呼吸困難。頭腦昏昏沉沉，再加上眩暈，把我搞得像個醉鬼。我的兩個同伴情況和我一樣。有幾個水手在呻吟。

　　這一天是我們被困的第六天，內莫艇長覺得鍬和鎬來得太慢，決定將那層把我們和水隔開的冰壓碎。這個人一直保持著鎮靜和活力，靠精神的力量戰勝肉體上的痛苦。他在不停地思考，不停地策劃，不停地行動。

　　根據他的命令，潛艇減輕一些負荷，就是說，通過一種特殊的重力改變，使潛艇離開冰面。潛艇浮起來以後，大家就去拉，把它弄到那個根據它的吃水線畫好後挖出的大溝裡。然後，把儲水艙灌滿水，使潛艇進槽、沉下去。

　　這時，所有的人都回到了艇上，溝通艇內外的雙重門已經關閉。於是，「鸚鵡螺」號在冰層上停住；那層把我們和海水隔開的冰，只剩一米厚，而且已經被鑿得百孔千瘡。

　　儲水艙的閥門全部打開，成百立方米的水嘩嘩往裡灌，使「鸚鵡螺」號的重量增加一百噸。

　　我們滿懷希望地等著，聽著，連痛苦都忘了；能否得救，在此一舉。

　　儘管滿腦子都是嗡嗡的響聲，過了一會兒，我還是聽到潛艇下面震顫的聲音。潛艇傾斜了，冰帶著一種奇怪的響聲——就像撕紙——破裂了，「鸚鵡螺」號沉了下去。

　　「我們過去了！」孔塞伊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我答不出話來，身子不由自主地抖動，我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突然，因為過度超重，「鸚鵡螺」號像一顆炮彈似的鑽進水裡，就是說，潛艇像掉進了真空中！

　　這時，所有的電力都集中用到水泵上，立即開始抽儲水艙裡的水。幾分鐘以後，降落被制止住，氣壓計甚至很快就顯示出潛艇在上升。螺旋槳全速轉動，使艇身——甚至螺栓——發出顫動，帶著我們朝北行駛。

　　可是，還要在大浮冰下面行駛多長時間呢？還得一天？我可活不了一天了！

　　我呼吸困難，半躺在圖書室的一張沙發上。我臉發青，嘴唇發紫，已經失去知覺。我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見了。我沒有了時間概念。我的肌肉已經不會收縮。

　　時間就這樣流逝，我已經估計不出過了多久。但我意識到，末日已經來臨。我明白，我就要死了……

　　我突然清醒過來。新鮮空氣進到我肺裡。我們浮上水面了嗎？我們穿過大浮冰了嗎？

　　沒有！是我那兩位忠實朋友內德和孔塞伊救了我。為了救我，他們不惜自我犧牲：儲氣罐底還剩下一點點氣，他們也呼吸困難，但沒有吸，而是留給了我，把生命一點一滴地輸進我的身體！我想把儲氣罐推開，他們就把我的手按住。我盡情地吸了一會兒。

　　我把目光移向掛鐘。時間已經是上午十一點，應該是三月二十八日了。「鸚鵡螺」號速度快得驚人，每小時四十海裡。潛艇在水中疾馳。

　　內莫艇長在哪裡？他死了？他手下那些人也和他一起死了？

　　從氣壓計上可以看出，我們此刻離水面只有二十英尺。把我們和大氣隔開的只是普通的冰原。我們不能把這冰原打碎嗎？

　　也許能！無論如何，「鸚鵡螺」號會這麼幹的。果然，我感覺到它沖角上揚，尾部下沉。採取這種態勢很容易，靠儲水艙裡的水就能辦到。接著，在強大的螺旋槳推動下，潛艇像個攻城錘似的，從下面撞擊冰原。一次次的撞擊，把冰原一點點撞破。最後，奮力一沖，「鸚鵡螺」號就沖到了冰原表面，把冰原壓碎。

　　艙蓋被打開，可以說是被掀掉了，清新的空氣源源不斷地流入「鸚鵡螺」號潛艇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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