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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跟我預計的一樣,夜裡,大洞中又有一層一米厚的冰被鑿掉。可是,到了早晨,我穿著潛水服走在零下六七攝氏度的水裡時,發現兩側的冰牆在向潛艇逼近。離大溝遠些的水,因為人的勞動和工具的摩擦影響不到,有結冰的趨勢。面對著這新的迫在眉睫的危險,我想的是:我們得救的希望究竟有多大?如何防止這裡的水結成冰?這裡的水結成冰,會把「鸚鵡螺」號的艙壁像玻璃似的擠碎的!

  我沒把這新出現的危險告訴我的兩個同伴。他們正全力以赴地投身于艱苦的求生工作,幹嗎要冒著打擊他們情緒的危險去和他們說這個呢?但是,回到艇上以後,我把這種嚴重的複雜情況對內莫艇長講了。

  「這我知道。」他說,語調還是那麼平靜,最可怕的形勢也改變不了他的沉著,「這又是一層危險,但我看不出有什麼辦法能夠防止。得救的惟一希望,是我們幹得比結冰的速度快。看誰能跑在前面。就是這樣。」

  跑在前面!聽聽!不過,我應該習慣於他這種說話的方式!

  這一天,我抱著鎬苦幹了好幾個小時。勞動支持著我。另外,勞動就意味著離開「鸚鵡螺」號,意味著能夠呼吸到從儲氣艙灌來的純淨空氣,意味著遠離艇裡缺氧的污濁氣體。

  到晚上,溝裡的冰又少了一米。回到艇裡,我幾乎被空氣裡飽含的碳酸氣憋死。啊!我們怎麼就不能用化學手段把這種毒氣清除呢?氧氣我們不缺。這水裡就含有大量的氧,用我們的強力電池把氧從水中分解出來,就能使艇裡的氣體變得清爽。這件事我想了很久,可又有什麼用?我們呼出來的碳酸氣已經彌漫到潛艇的各個角落。要想把碳酸吸收,必須把許多容器裝滿苛性鉀,並且要不停地搖動容器。可是,艇上沒有苛性鉀,又沒有能夠代替苛性鉀的東西。

  這天晚上,內莫艇長大概把儲氣艙的閥門打開了,往「鸚鵡螺」號裡放了些新鮮空氣。如果不採取這項措施,我們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第二天,三月二十六日,我又去幹礦工的活計,開始刨五米深處的冰。隧道兩側和頭頂上的大浮冰底部都變厚了,肉眼也能看得出來。很明顯,「鸚鵡螺」號脫身之前這些冰就能合到一起。有一陣我絕望了,十字鎬差點從我手中滑落:既然我得憋死,得被這些正在變成石頭一樣堅硬的冰卡死,還挖個什麼勁?這種死法真是一種酷刑,一種甚至連野蠻人都想不出來的酷刑。我覺得自己好像正待在一個怪物大張著的嘴裡,上下顎就要闔上,無法抗拒。

  正在這時,指揮這項工作、自己也親自參加勞動的內莫艇長來到我身邊。我用手捅了他一下,指給他看我們這座監獄的牆。右舷的冰牆距離「鸚鵡螺」號艇身又近了將近四米。

  內莫艇長明白我的意思,打個手勢讓我跟他走。我們回到潛艇上。脫掉潛水服,我就跟他去了客廳。

  「阿羅納克斯先生,」他對我說,「得採取個什麼破釜沉舟的辦法,不然我們就得被這些水結成的冰給封起來,就像被水泥封起來一樣。」

  「是啊!可是,怎麼辦呢?」

  「啊!要是我的『鸚鵡螺』號能夠頂住這種壓力而不被壓碎呢?」他大聲說道。

  「您這是什麼意思?」我問,沒弄明白他的想法。

  「您就沒想過,」他接著說道,「水的凝結會對我們有幫助?您就沒想到,水結成冰以後會像把最堅硬的石頭凍裂那樣,把困住我們的冰原漲裂?您就不覺得,水不但不是毀滅我們的元兇,而且還是拯救我們的救星?」

  「您說得也許對,艇長。但是,不管『鸚鵡螺』號抗擠壓的力量有多大,它也頂不住這種可怕的壓力,它會被壓成一塊鐵片。」

  「先生,這我知道。所以我們不能靠大自然來救助,得靠我們自己。必須不讓水結冰,阻止水結成冰。不僅兩邊的冰在加厚,『鸚鵡螺』號前後的水剩下的也不到十英尺了。冰從四面八方向我們逼過來。」

  「艇上儲存的空氣還夠我們用多久?」我問。

  艇長直視著我的眼睛,說:

  「後天儲備就會用光!」

  我嚇出一身冷汗。可是,聽到這樣的回答我應該感到吃驚嗎?「鸚鵡螺」號是三月二十二日潛入未被冰封的南極海下的,今天已經是二十六日。五天以來,我們一直是靠艇上的儲備生活著!清新空氣得留給幹活的人。就在此刻我寫這件事的時候,仍然能夠強烈地體驗到當時那種感覺,覺得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被恐懼攫住了,似乎肺裡缺少空氣!

  內莫艇長一直在靜靜地思索。看得出來,他心中有個想法,但又想把那個想法丟開。他對自己做出了否定的回答。最後,下面的話從他嘴裡脫口而出:

  「翻滾的開水!」他自言自語著。

  「翻滾的開水?」我大聲問道。

  「是的,先生。我們被關在了一個相對說來比較狹窄的地方,如果我們不停地用『鸚鵡螺』號上的水泵往外噴翻滾的開水,難道不能提高這裡的氣溫,延緩水結成冰嗎?」

  「這個辦法必須試試!」我堅決地說。

  「讓我們試試吧,教授先生。」

  當時外面的溫度計指的是零下七度。內莫艇長把我領到廚房,巨大的蒸餾器開著,正在用蒸餾的辦法製造飲用水。蒸餾器裡是滿滿的水,電池發出的電熱,通過泡在水裡的蛇形管往外散發。幾分鐘,水就達到一百度。開水被引向水泵,新水接著又把蒸餾器灌滿。電池發出的熱非常高,從海裡吸上來的冷水通過蒸餾器,到水泵裡就已經是開水。

  開始往外噴熱水,三個小時之後,外面的溫度計指示的就是零下六度,提高了一度。又過了兩個小時,溫度計指的已經是零下四度。

  「我們會成功的。」根據多項指標跟蹤檢查了操作進程以後,我對艇長說。

  「我想也是。」艇長答道,「我們不會被壓碎了。我們怕的只是缺氧。」

  夜裡,水溫升到零下一度。噴水已經不能把溫度提得更高。不過,由於海水要到零下二度才結冰,結冰的危險總算被消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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