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里(116)_儒勒·凡爾納

一一六

　　這座山峰的輪廓此刻顯得異常清晰，預示的是個好天氣。這天天氣確實不錯。

　　「鸚鵡螺」號潛入水裡，駛近海岸，但只貼著海岸行駛了幾海裡。通過客廳的舷窗，我看到一些長長的藤本植物，還有一些巨大的墨角藻，南極未冰封的海裡也有這種墨角藻。這種墨角藻的絲黏糊糊的，很光滑，是真正的繩索，最長的能達到三百米，比大拇指還粗，柔韌，常常被當做船上的纜繩用。還有一種叫做維爾普的海草，葉子有四英尺長，沾滿珊瑚黏糊糊的分泌物，像地毯似的長在海底。眾多的甲殼類動物和軟體動物，如蟹和烏賊，都拿維爾普海草當窩和食物。海豹和海獺正按照英國人的方式，把魚肉和海裡的蔬菜卷在一起，在那裡大快朵頤。

　　「鸚鵡螺」號貼著土地肥沃植物茂盛的海底，飛快地往前行駛。傍晚接近聖馬洛群島，第二天我就看到聖馬洛群島上那些高聳入雲的山峰。這裡的海水不深。我因此不無理由地想到，這兩個被無數小島環繞著的大島，從前可能是麥哲倫地的一部分。聖馬洛群島可能是約翰·戴維斯發現的，他給這個群島取的名字是南戴維斯群島。不久以後，理查德·霍金斯又把它叫做處女島。後來，到十八世紀初，這些島嶼又被聖馬洛的漁民改稱聖馬洛群島；最後，群島歸了英國，英國人就把它叫做福克蘭群島^[82]。

　　我們的拖網在這片海域打上來一些很好看的海藻，特別是那些根上棲息著貽貝的墨角藻；貽貝是世界上最鮮美的食物。十幾隻海鵝和海鴨落在平臺上，一會兒就鑽進了艇上的配餐室。魚類裡，我觀察到的主要是一些屬於蝦虎魚類的硬骨魚，尤其是那些二十釐米長、身上長滿黃白斑點的布爾羅魚。

　　我也欣賞到不少水母。水母中最好看的是繭形水母，這是聖馬洛群島海域的特產。繭形水母有時像一把半球形陽傘，非常光滑，上面有一條條紅褐色的線，邊緣是十二條整整齊齊的花穗；有時又像一個翻過來的籃子，寬寬的葉子和長長的紅色細枝條從籃子裡優雅地逸出。這些水母靠四個葉狀臂遊動，讓它們那些肥大的觸鬚在水上漂著。我本想保留些這種精美的植形動物做標本，但這些東西一旦離開它們賴以生存的海水，就不過是些雲霧、影子和表像，就分散蒸發了。

　　聖馬洛群島的山巔從水平線中消失時，「鸚鵡螺」號也下潛到海裡，在水深二十到二十五米的地方沿著美洲海岸行進。內莫艇長始終沒露面。到四月三日為止，我們一直沒有離開巴塔哥尼亞海域，有時在水下，有時在海面。「鸚鵡螺」號駛過普拉塔河的寬闊河口，於四月四日抵達烏拉圭海域，但是在離海岸十五海裡遠的外海上。潛艇的方向一直朝北，沿南美洲曲折的海岸行駛著。到那時為止，從我們在日本海登上潛艇算起，我們已經航行一萬六千法裡。

　　上午十一時許，我們沿西經37度線越過南回歸線，從外海繞過弗裡奧岬。令內德·蘭德不悅的是，內莫艇長不喜歡和巴西有人住著的海岸接觸太長的時間，潛艇以令人暈眩的速度開了過去。即使遊得最快的魚，飛得最快的鳥，也跟不上我們，這片海域裡的自然奇觀，我們一樣也沒有觀察到。

　　連日來一直高速行駛，四月九日晚，我們看到南美洲最東端的聖羅克角。可是，「鸚鵡螺」號又離開了這裡，到深海中去尋找位於聖克羅角和非洲海岸塞拉利昂之間的一個海底峽谷。這條峽谷在安的列斯群島附近分叉，一直向北延伸，最後形成一片一千米深的大窪地。從這裡開始，直到小安的列斯群島，大洋的地質剖面圖顯示的是一座峭壁，長六公里，陡如刀削；佛得角附近的另一處懸崖也甚為可觀，沉入海底的亞特蘭蒂斯，就位於這兩處懸崖峭壁之間。穀底有連綿起伏的大山，為谷底平添許多美景。我說的這些，主要根據是「鸚鵡螺」號圖書室裡的一些地圖手稿；那些手稿顯然是出自內莫艇長之手，是他根據自己的觀察繪製的。

　　潛艇利用側翼斜面板在這片荒無人煙的深海裡遊弋了兩天。「鸚鵡螺」號能沿著長長的對角線航行，這使它可以到達海洋的任何深度。可是，四月十一日「鸚鵡螺」號突然浮出水面，我們在亞馬遜河入海處又看到陸地。亞馬遜河水量非常大，把河口幾法裡範圍內的海水都淡化了。

　　越過赤道。西面二十海裡處是法國屬地圭亞那，在那裡我們能夠很容易地找到一個棲身之地。但是，風高浪大，小艇根本對付不了。內德·蘭德可能也看出來了，因為他什麼也沒對我說。對他的逃跑計劃我是隻字不提，因為我不想促使他去做那種肯定會失敗的嘗試。

　　計劃遲遲不能實施，我很容易就從有趣的研究中得到補償。四月十一和十二日這兩天，「鸚鵡螺」號一直在海面上，拖網奇跡般地打上來一些植形動物、魚和爬行動物。

　　有些植形動物過去曾經打撈上來過。大部分是美麗的莖須海藻，屬菟葵科；在不同種類的海藻中，有一種須形藻，是大西洋這片海域裡的特產；短小的圓柱形莖幹上，點綴著垂直的線條和紅色斑點，頭頂上的觸鬚猶如盛開的花冠。說到軟體動物，多數我已經見過，有錐螺；有橄欖形斑岩斧蛤，身上有很規則地交叉著的線，肉色的底殼上有鮮豔的粉紅色斑點；有任性的蜘蛛螺，看上去就像驚得發呆的蠍子；有通體透明的玻璃貝、船蛸、味道鮮美的墨魚；有幾種槍烏賊，古代博物學家把它們歸為飛魚類，其主要用途是充當釣鱈魚用的魚餌。

　　這片海域裡的魚，有的我還沒得到機會研究過，我記下了其中的幾種。軟骨魚中，有化石花斑魚，這是一種鰻魚，長十五英寸，淡綠色的頭，紫色的鰭，藍灰色的脊，銀褐色的肚子上佈滿了鮮豔的斑點，虹膜周圍鑲著一圈金邊。這種奇特的魚大約是被亞馬遜河帶到海裡來的，因為它們是淡水魚；有身上疙疙瘩瘩的鰩魚，鼻口尖尖的，尾長而散，長著一根鋸齒形的長刺；有長僅一米的角鯊，皮的顏色灰白，牙排成幾行，向後彎曲著，俗稱拖鞋匠魚；有蝙蝠鮟鱇，一種淡紅色、半米長、呈等腰三角形的魚，胸肌是一長條肉，使它們的樣子像蝙蝠，但它們鼻孔旁邊又長著一個帶角的東西，這又使它們多了個獨角鯨的外號；最後還有幾種鱗豚，一種是身體兩側有金光閃閃斑點的鯴豚，一種是淡紫色、像鴿子喉嚨的毛一樣絢麗多彩的刺豚。

　　術語有點枯燥，但準確，最後再說說我觀察到的硬骨魚：帕桑魚，歸類為無鰭屬，口鼻面很圓而潔白似雪，身體呈錦緞般美麗的黑色，長著一條多肉的很長很細的帶子；帶刺的牙魚；三釐米長、銀光閃閃的沙丁魚；一種長著兩個肛鰭的鯖魚；一種外號叫中脊黑鬼的魚，通體皆黑，捕的時候要點起麥秸火把引它們過來。這種魚身長兩米，肉肥、白、結實，吃鮮的，味道像鰻魚，曬乾了吃，味道像熏三文魚；隆頭魚，身體一半是紅的，只在脊鰭和肛鰭的周圍有鱗；金銀鱗魚，在這種魚身上，金銀色與紅寶石和黃玉的顏色交相輝映；金尾鯛，肉味極鮮美，因為身上有磷光，在水中很容易暴露；橙色波布鯛，舌頭纖細，身子橙黃；長著黑色硬鰭的金尾石龍魚、蘇裡南群島的突眼魚，等等。

　　雖然說了「等等」，我還是禁不住要再提一種魚；對這種魚，孔塞伊是久久不能忘懷的，原因就不必說了。

　　有一次，拖網打上來一條二十千克重的扁扁的鰩魚，如果把尾巴剪掉，那魚簡直就是個圓圓的盤子。魚身子下半部雪白，上半部粉紅，通身是帶黑圈的深藍色圓點兒，皮很光滑，尾鰭裂成兩半。那魚在平臺上掙扎，想靠著蹦跳回到大海裡去，它使出渾身解數，再一蹦就成功了，這時，在一旁看著魚的孔塞伊撲了過去，我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已經用雙手把魚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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