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里(130)_儒勒·凡爾納

一三〇

　　▼二十二內莫艇長的最後一句話

　　嚇人的場面結束以後，護窗板關上，但客廳裡的燈還沒亮。「鸚鵡螺」號內部一片昏暗，寂靜無聲。潛艇離開了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在距離水面一百英尺的深度疾速前進。它要去什麼地方呢？是去南方還是去北方？進行這樣一場可怕的報復以後，這個人要躲到哪裡去呢？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內德和孔塞伊正在裡面坐著，相對無言。對內莫艇長，我產生了一種無法克制的厭惡。不管他在世人那裡受過什麼樣的苦，他都無權對人類進行這樣的懲罰。他雖然沒把我變成同謀，至少把我變成了他報復行為的見證人！這已經太過分了。

　　十一點，電燈又亮了。我去了客廳。客廳裡空無一人。我看了看儀錶。「鸚鵡螺」號正以每小時二十五海裡的速度向北逃竄，時而浮出海面，時而在三十英尺的水下。

　　我從地圖上看到，我們正在通過英吉利海峽的入口，以無法比擬的速度向北極海域駛去。

　　在匆匆而過的各種魚中，我記得下來的只有長鼻角鯊、經常在這一帶海域出沒的雙髻鯊、貓鯊、大個的鷹石首魚、樣子和國際象棋裡的馬很相像的成群海馬、像焰火中的金蛇一樣蜿蜒而行的海鰻、將雙螯交叉著卷在殼上斜著跑的大隊螃蟹，以及成群的和「鸚鵡螺」號比快的鼠海豚。不過，仔細觀察、進行研究和分類，此時都已經談不上了。

　　到了晚上，我們已經在大西洋裡穿行兩百法裡。天暗下來，月亮升起之前，海面上漆黑一片。

　　我回到房間，睡不著覺，剛要入睡就做噩夢。擊沉戰艦的可怕情景總在我的腦際縈回，揮之不去。

　　從這一天起，誰還說得出「鸚鵡螺」號要把我們帶到北大西洋的什麼地方去呢？航速極快，快得難以估計！而且一直行駛在北極的漫天大霧之中！潛艇到沒到過斯匹次卑爾根群島的沙嘴？到沒到過新曾蔔爾的海岸？它是從白海、喀拉海、奧比灣和利亞洛夫群島這一帶陌生海域，以及亞洲那些沒人到過的海岸行駛過去的嗎？這一切我都說不清楚。我已經沒有了時間概念。潛艇裡的鐘已經停擺。就像在極地一樣，日夜不再按一般規律交替。我覺得自己被帶進了一個古怪的境界，愛倫·坡過度的想像力在這裡可以任意馳騁。我每時每刻都期待著能夠像那個虛構的人物戈頓·皮姆^[98]一樣，看到那張「罩著面紗的人臉，這張臉比世界上任何人的臉都要大得多，它被橫放在水門中央，把守著極地的入口」！

　　我估計——但也可能是我搞錯了——我估計，「鸚鵡螺」號這次的冒險航行，持續了十五到二十天，如果不是那場災難終止了這次旅行，不知道還要跑多久呢！內莫艇長沒再露面，大副就更不用說，艇上沒有一個人露過一次面！「鸚鵡螺」號幾乎一直在水下行駛，浮到水面上換氣時，艙蓋也是自動打開，自動關閉。地球平面球形圖上沒有了任何標記，我不知道我們身在何方。

　　那加拿大人也已經熬得筋疲力盡，失去耐心，不再露面。孔塞伊從他嘴裡掏不出一句話來，擔心他會在精神錯亂或想家想得要命的時候自尋短見，於是，就寸步不離，精心守護著他。

　　我們都知道，在這種情況下，這樣的局面已經持續不下去了。

　　一天早晨——是哪一天，我說不清——，天快亮了，我還睡得迷迷糊糊的；這種睡法很累，是一種病態。醒來的時候，我看到內德·蘭德正朝我俯過身來，小聲對我說：

　　「咱們逃吧！」

　　我坐了起來。

　　「什麼時候走？」我問。

　　「今天夜裡。『鸚鵡螺』號上的警戒好像都撤了，艇上的人似乎都已經麻木。您能準備好嗎，先生？」

　　「能。我們現在是在什麼地方？」

　　「能看見陸地。我今天早晨透過大霧看見了陸地，在東邊，離這兒有二十海裡。」

　　「這陸地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不過，不管那是什麼地方，我們先逃到那裡再說。」

　　「說得對，內德。好！今天夜裡我們就逃，哪怕叫大海把我們吞了呢！」

　　「海況不好，風大，不過，坐『鸚鵡螺』號上的輕型小艇走二十海裡，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我可以先背著艇上的人往小艇上裝些食物和水。」

　　「我跟你一起去。」

　　「可是，」那加拿大人又說，「如果我被發現，我會自衛，我會被殺死。」

　　「老弟，那我們就死在一起。」

　　我豁出去了。那加拿大人離開了我。我來到平臺上，風浪很大，我勉強能夠站穩。天氣不好，像要來暴風雨。不過，陸地既然就在旁邊，霧又這麼大，就必須逃走。我們連一天、甚至一個小時也不能浪費了。

　　我回到客廳，既怕碰上又希望碰上內莫艇長，既想見到他又希望再也見不到他。見到他我能說些什麼呢？他在我心裡引起的那種不由自主的厭惡，我隱藏得住嗎？不！最好還是不要再和他面對面相遇！還是把他忘了的好！可是，忘得了嗎？

　　我還得在「鸚鵡螺」號上度過這最後一天，真是度日如年啊！我一個人待著，內德·蘭德和孔塞伊躲著我，不跟我說話，怕露出馬腳。

　　六點，我吃了晚飯。我沒胃口，但不想吃也得強迫自己吃，怕到時候沒力氣。

　　六點半，內德·蘭德來到我的房間，對我說：

　　「出發之前我們不要再見面。十點鐘月亮還沒升起來，我們利用黑夜走。請您到時候上小艇，我和孔塞伊會在那裡等您。」

　　那加拿大人不容我答話，說完就走了。

　　我想核實一下「鸚鵡螺」號的航向，就去了客廳。我們正以驚人的速度，在五十米深的水裡朝東北方向偏北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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