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四


  「河面非常平靜,但是周圍異乎尋常的死寂讓我感到心慌。小動物們,就連青蛙和蟾蜍這些泥塘裡的夜間歌手,全都啞然無聲。突然,在我右邊,緊挨著我,一隻青蛙呱呱叫起來。我打了個哆嗦,它靜下來,又聽不到任何聲響了,於是我決定抽幾口煙讓自己分一分心。可是,儘管我的煙癮是出了名的,我卻抽不下去。剛抽第二口,我就噁心,只好作罷。我哼起曲子來,可我嗓子裡發出的聲音讓我受不了。無奈,我在船底板上躺下,仰望天空。過了一會兒,倒也平靜無事。可不久,船身輕輕晃動起來,引起我的不安。我進而感到它急劇地左右偏轉,輪番地碰撞著河岸。接著,我覺得仿佛有一個人或者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把船緩緩地向河底拽,然後又將它舉起,讓它重新跌落。我就像在風暴裡一樣顛簸,四周聲音嘈雜。我猛地站起來,只見河水閃爍,一切靜悄悄。

  「我意識到是自己有點兒神經過敏了,便決定離開。我拉錨鏈,船卻動起來,這時我才感到有一股抗力。我使勁拉,錨仍不上來,它鉤住河底的什麼東西了,我才拉不動。我再拉,還是不行。於是,我揮起雙槳,轉動船身,把它劃到上游,讓錨變個位置。沒用,錨堅持如初。我惱火了,瘋狂地搖晃錨鏈。錨就是紋絲不動。我洩氣了,坐下來,開始考慮自己的處境。弄斷錨鏈或者把它和船體分開,我想也甭想,因為錨鏈粗得很,而且固定在船頭一個比我的胳膊還粗的木樁上。不過,天氣依然非常好,我想大概不久就會遇到一個漁夫,他會來援助我的。遇上這倒霉事我反倒平靜了。我坐下來,終於可以抽一鬥煙啦。我帶著一瓶朗姆酒①,兩三杯下肚,對自己的處境居然覺得好笑了。天氣很熱,大不了我在露天過一夜。

  ﹛① 朗姆酒:一種原產於英國的燒酒。﹜

  「忽然,什麼東西碰在船幫上輕輕響了一下。我嚇了一跳,從頭到腳出了一身冷汗。這聲響大概是一塊順流而下的木頭發出的,但這已經夠嗆,我又感到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亂了。我抓起錨鏈,肌肉緊繃,拼命使勁。錨還是那麼牢固。我精疲力竭,又坐下來。

  「這時,河正逐漸被一層緊貼水面漫延開的濃濃白霧覆蓋,我站在那裡已看不到河,看不到我的腳,也看不到我的船,只能隱約看到蘆葦梢,再遠嘛,就是被月光照得煞白的平原,以及聳入天空的一些巨大的黑斑,想必是幾簇意大利白楊。我就像齊腰陷在一片白得異樣的棉毯裡,古怪離奇的想像聯翩而至。我仿佛看到有人企圖爬上我已經看不清的船;濃霧籠罩下的河裡滿是怪物,在我周圍遊動。我緊張得要命,太陽穴脹痛,心跳得讓我窒息。我失去了理智,竟想到游水逃命,不過這念頭立刻讓我恐懼得發抖。我想像自己迷失了方向,在濃霧中盲目地跋涉,在無法躲避的水草和葦叢裡掙扎,嚇得氣喘吁吁,看不見河岸,也找不到自己的船。我還感到被什麼抓住雙腳,向黑洞洞的水底拽。

  「事實上,至少要逆水游五百米才能找到一個沒有草和蘆葦的立腳點,我十之八九無法在這大霧中辨明方向,以致淹死,儘管我水性很好。

  「我試圖讓自己保持冷靜。我自覺有無所畏懼的堅強意志,但是在我身上除了意志還有別的東西,這別的東西卻畏懼。我自問有什麼可怕呢;我身上勇敢的『我』嘲笑怯懦的『我』。我從來沒有像那天那樣洞悉我們身上兩個存在的對立:一個願意,另一個抵制,二者輪流佔據上風。

  「這無法解釋的愚蠢的畏懼有增無減,正在變成恐怖。我一動不動,大睜兩眼,豎起耳朵等著。等什麼呢?我也不知道,但一定很可怕。我相信,那時如果一條魚斗膽跳出水面,就像經常發生的那樣,也會把我嚇倒在地上,身體僵直,不省人事。

  「不過,經過艱苦的努力,我終於多少恢復了失去的理智。我又拿起那瓶朗姆酒,大口喝起來。

  「這時我來了個主意,我連續轉身朝四個方向使足力氣呼喊。嗓子喊啞了,我就聽。——很遠處,一條狗在叫。

  「我又喝了幾口,就在船底板上伸直了躺下。這樣待了也許一小時,也許兩小時,睜大兩眼,全無睡意,想像中周圍盡是噩夢般的景象。我不敢站起來,雖然我很想。我一分鐘又一分鐘地拖延。我反復對自己說:『喂,起來!』我卻連動一動都害怕。終於,就像弄出一點聲響都會危及我的生命似的,我千小心萬小心地抬起身,向船外張望。

  「我被世上能看到的最美妙最驚人的場面弄得眼花繚亂。那是仙女國的奇異的境界,遠方回來的遊子講過而我們聽了不相信會有的景象。

  「兩小時以前還漂浮在水面的霧逐漸後退,堆積在兩岸。河面完全露了出來,河兩岸各形成一道綿延無盡的丘陵,有六七米高,在月光映照下發出白雪般晶瑩的光彩。其他的東西都仿佛不見了,只看到這條金光閃亮的河在兩排白色山丘之間流淌。而在上方,在我頭頂上,又圓又大的月亮在淡藍和乳白的天空中閃耀。

  「水中的小動物全都醒了:青蛙撒歡地呱呱叫著,聲如銅鐘的蟾蜍忽而在我左邊,忽而在我右邊,時不時地朝著星星發出一個短促、單調而又淒慘的低音。真是怪了,我不再害怕,在這樣匪夷所思的景色裡,再離奇古怪的事也不會讓我吃驚了。

  「這種情景持續了多長時間,我不知道,因為我終於睡著了。等我睜開眼睛,月亮已經落了,滿天烏雲。河水淒涼地嘩嘩流著,風呼呼吹,天很冷,一片漆黑。

  「我喝完剩下的朗姆酒,然後就打著哆嗦聽沙沙的蘆葦聲和淒慘的流水聲。我瞪大眼睛看,但我看不清自己的船,甚至看不清舉到眼面前的手。

  「不過,濃厚的夜色漸漸消退。忽然,我似乎感到有個黑影兒在離我很近的地方移動,我呼喊一聲,有個聲音回答,是一個漁夫。我叫他,他靠過來,我就告訴他自己的倒霉遭遇。他於是把他的船和我的併攏,我倆一起拉錨鏈。錨還是不動。白晝正在到來,陰沉沉,灰濛濛,雨綿綿,天寒地凍,一個通常會給你帶來憂傷和不幸的白晝。我又眺見另外一隻船,我們向它呼叫。那划船的男子趕來和我們一起用力;於是,錨漸漸鬆動了。它在升起來,但是很慢很慢,好像拖著一個很沉的東西。我們終於看見一個黑乎乎的物體,便把它拉到我的船上。

  「原來是一個老婦人的屍體,脖子上還墜著一塊大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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