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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在河上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七六年三月十日的《法蘭西公報》,題為《蕩舟》,作者署名「吉·德·瓦爾蒙」;一八八一年收入中短篇小說集《泰利埃公館》。﹜

  去年夏天,我在離巴黎幾法裡的地方租了一個瀕臨塞納河的小小的鄉間住宅,每晚都去那裡睡覺。幾天以後,我就結識了一個鄰居,一個三四十歲的男子,此人確實是我所見過的最奇特的人物。他豈止是個划船老手,簡直就是個划船狂,一年到頭都在河邊,一年到頭都在河上,一年到頭都在河裡。他想必是在船上出生,而且肯定會在最後一次划船的時候死去。

  一天晚上我們在塞納河邊散步,我要他講幾段他水上生活的軼聞趣事。這個老好人頓時興奮起來,神采煥發,變得能說會道,幾乎成了詩人。因為他心懷一股強烈的激情,一股令他如醉如癡的不可抗拒的激情,那就是:河。

  ***

  「啊!」他說,「提起您此刻看著的在我們身邊流過的這條河,我不知有多少回憶啊!你們這些住在街市裡的人,你們不知道河是什麼。那就去聽聽一個漁夫是怎麼說道這個詞吧。在他看來,河是神秘、深邃、未知的事物,充滿幻象奇境的世界;在那裡,夜晚可以看到並不存在的事物,聽到從未聽過的聲響,會像穿過一片墓地一樣莫名其妙地戰慄:實際上河就是最陰森的墓地,只不過這墓地裡沒有墳而已。

  「在漁夫看來陸地有邊有沿,而在黑暗中,沒有月亮的時候,河是無限的。一個海員對海的感受就完全不是一碼事了。不錯,海經常是無情的、兇惡的,但是,大海啊,它呐喊,它呼嘯,它光明正大;而河卻是靜悄悄的,十分陰險。它從不隆隆作響,它永遠無聲地流淌。可在我看來,河水這一成不變的運動比大西洋上的驚濤駭浪更可怕。

  「一些善於幻想的人聲稱:大海的懷抱裡隱藏著許多近乎藍色的廣袤無垠的境界,在那裡,淹死的人和大魚一起在奇異的森林和水晶般的洞穴裡翻滾;而河底只有漆黑的深淵,他們只能在淤泥裡腐爛。不過當朝陽映照,波光閃耀,河水輕拍著瑟瑟蘆葦覆蓋的河岸時,河是很美的。

  「談起大西洋,曾有詩人①寫道:
  波濤啊,你們知道的悲慘故事真多!
  跪著的慈母們畏懼的深深的波濤,
  漲潮時你們把那些故事互相轉告,
  正因此,傍晚當你們向我們湧來時,
  那陣陣濤聲就像充滿絕望的哀號。

  ﹛① 指法國作家維克多·雨果(1802—1885),此處所引詩句出自他的詩作《黑暗的海洋》。﹜

  「不過,我卻認為纖細的蘆葦用它們的輕聲慢語娓娓敘說的故事,要比咆哮的浪濤所講述的悲劇更加淒慘。

  「既然您要我講幾段往事,我就給您說說大約十年前我的一段奇怪的遭遇吧,那件事就發生在這裡。

  「那時我就像今天一樣住在拉封大媽的房子裡。路易·貝爾奈,我的一個最要好的夥伴——此人現在已經放棄划船運動,也改變了誇誇其談、不修邊幅的習慣,進最高行政法院做事了——住在下游兩法裡遠的C……村。我們每天都在一起吃晚飯,不是在他那兒,就是在我這兒。

  「一天晚上,我獨自回家,比較累了,吃力地劃著我的大船,慢騰騰地前行。那是一條十二法尺①長的帆船,我夜晚總是使用那條船。我劃到一個生滿蘆葦的灘角附近停下來,想歇一會兒,就是那邊,鐵路橋前面二百米的地方。天氣好極了,明月高照,河水粼粼,空氣寧靜而又溫和。這樣祥和的氣氛引發了我的興致,我想:在這個地方抽一鬥煙想必很愜意。想到就做;我拎起鐵錨拋到河裡。

  ﹛① 法尺:法國古長度單位,一法尺相當於325毫米。﹜

  「船順流往下漂,直到錨鏈放完才停住。我在船後身的一張羊皮墊子上盡可能舒坦地坐下來。沒有一點兒聲響;只是偶爾聽到河水拍岸發出的汩汩聲,輕微得幾乎覺察不到;看見那一簇簇高些的蘆葦露出嚇人的形狀,似乎還不時地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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