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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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有人拉響門鈴,是房東,一個魯莽無禮的傢伙。他進來也不跟人打招呼,就對我朋友說:「先生,我請您立刻把拴在門鈴繩上的那塊死屍取下來,不然我就不得不叫您搬走了。」皮埃爾非常嚴肅地回答:「先生,您是在侮辱一隻不該受到侮辱的手;您要知道它屬於一個非常有教養的大人物哩。」房東一轉身,就像他進來時那樣,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出去。皮埃爾緊跟著他走出去,把那只手取下來,系在臥室床邊的鈴繩上。「這樣更好,」他說,「這只手,就像特拉伯苦修會①會士的『兄弟,該死了』一樣,每晚都能讓我在入睡以前進行一些嚴肅的思考。」聊了一個小時,我就離開,返回自己的住所。 ﹛① 特拉伯苦修會:又稱緘口苦修會,一一四〇年創立于法國索利尼市的特拉伯聖母院,修士們嚴守苦行,只作祈禱、禮拜和體力勞動。﹜ 這天夜裡我睡得很不好,輾轉反側,心神不安;有好幾次猛地驚醒,甚至有一會兒以為有個人溜進了我的家,於是起身向衣櫥裡和床底下察看。早晨六點鐘光景,當我終於開始昏昏入睡的時候,房門被人猛敲了一下,震得我一骨碌跳下床來。原來是我朋友的僕人,幾乎一絲不掛,臉色煞白,渾身哆嗦著。「先生呀!」他一面嗚咽一面大聲疾呼,「我可憐的主人讓人殺害了。」我急忙穿上衣服,跑到皮埃爾的住處。那裡已經擠滿了人,人們探討著,爭辯著,就像是一場無休止的運動,每個人都在侃侃而談,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敘述和評論著這個意外事件。我好不容易才擠到臥室前,門口有人把守,我報了姓名,才讓我進去。 四名警員站在臥室中央,人手一個記事本,他們在進行調查,不時地低聲交談,並且做著筆記。兩位醫生在床前討論著,皮埃爾毫無知覺地躺在床上。他沒有死,但他那樣子十分嚇人。眼睛瞪得老大,已經擴大的瞳孔像在凝視一件可怕而又從未見過的東西,流露出莫名的恐懼,手指緊攥著,身體從下巴起蓋著一條被單。我揭開被單,只見他脖頸上有五個深深嵌進肉裡的手指印,幾滴血染汙了他的襯衫。這時,一件東西讓我吃了一驚,我無意中看到他臥室床頭的鈴鐺,但那只剝皮刑犯的手卻不見蹤影。大概是醫生們把它取了下來,免得刺激進入傷者臥室的人吧,因為那只手實在可怕。我沒有打聽它的下落。 現在我剪下某報第二天關於這一罪案的報道,警方所能獲得的細節已經悉數披露於其中。該報道是這麼寫的:「昨日發生一樁駭人聽聞的凶案,受害者是一年輕人,皮埃爾·B……先生,法科大學生,出身于諾曼底名門世家。該年輕人于晚十時左右返回住處,聲稱身體疲倦,行將就寢,打發僕人布萬先生退去。午夜時分,後者突被主人發瘋般拉響的鈴聲喚醒。他亦恐懼,點亮一盞燈,等著。鈴聲沉默大約一分鐘,繼而又激烈地震響起來,嚇得那僕人失魂落魄,連忙沖出其臥室,去喚醒看門人;後者即跑去報警。 約一刻鐘後,兩名警員破門而入。一幕可怕景象呈現在他們眼前:家具東歪西倒,一切跡象顯示受害人曾與兇犯進行一場惡鬥。臥室中央,年輕的皮埃爾·B……一動不動地仰面躺在地上,四肢僵硬,面無血色,兩眼恐怖地大睜著,頸部有五個深深的手指印。立即應招趕來的布爾竇醫生報告稱,襲擊者想必具有非凡體力,而且他的手異常瘦削和剛勁,因為在頸部留下五個彈洞般窟窿的手指,掐入肌肉以後又幾乎碰在一起。目前尚無任何憑據猜想犯罪動機,也無法推測罪犯為何人。司法當局正在偵訊。」 第二天人們在同一家報紙上又讀道:「昨日本報敘述之凶案的受害人皮埃爾·B……先生,經布爾竇醫生兩小時精心治療已經恢復知覺。其生命已脫離危險,唯神志尚十分堪慮。仍然沒有罪犯的任何線索。」 的確,我可憐的朋友瘋了;我們把他送進了醫院。七個月的時間裡,我每天都去看望他,但他沒有一絲恢復神志的跡象。瘋狂發作時,他偶爾冒出幾句古怪的話,而且像所有的瘋子一樣,他有一個執拗的想法,總以為有個幽靈在追逐他。一天,有人急匆匆地跑來找我,告訴我他的情況更糟了。我果然發現他已經氣息奄奄。頭兩個小時裡,他都非常平靜,可是突然,他從床上坐了起來,我們苦口安撫也無濟於事,他就像遭遇到什麼極度恐怖的事情似的,一邊揮動雙臂一邊叫嚷:「抓住它!抓住它!它要掐死我啦,救命呀,救命呀!」他號叫著在房間裡跑了兩圈,接著便倒下死了,臉朝著地面。 他是孤兒,我就承擔起把他的屍體運往諾曼底的小村莊P……的責任,他的父母都埋葬在那裡。他發現我們在路易·R……家飲潘趣酒,把那只剝皮刑犯的手拿給我們看的那個晚上,就是剛從這個村子回來。他的屍體封閉在一口鉛制的棺材裡。四天以後,我和給他上過啟蒙課的老本堂神父在小墓園裡淒然地漫步,有人正在那裡為他挖掘墓穴。天氣好極了,湛藍的天空陽光四溢,鳥兒在斜坡的樹莓叢中放歌。我倆都是孩子的時候,曾多少次來這裡采樹莓吃。 我仿佛又看見他沿著樹籬溜過來,然後從那邊,埋葬窮苦人的那塊地盡頭,我十分熟悉的一個小洞鑽進去;等我們回到家時,臉和嘴唇都讓莓汁染黑了。我向樹莓叢看去,正是果實滿枝,便不由自主地摘下一粒放進口中。本堂神父已經打開他那本日課經,正低聲念著祈禱文,不過我還聽得見小徑那一頭挖墓穴人的鍬聲。忽然,聽到他們呼叫我們,本堂神父合上經書,我們趕過去看發生了什麼事。原來他們發現了一口棺材。 他們一鍬挖崩了棺材蓋,我們看到一具奇長的屍骸仰面躺在棺底,他那凹陷的眼睛似乎還在看著我們,向我們挑戰。我頓時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不知為什麼,我幾乎有些恐懼。「哎呀!」這時一個掘墓人嚷道,「瞧呀!這傢伙有一隻手腕砍斷了,砍下的手就在這裡。」說著,他從屍體旁揀起一隻已經乾枯的手,給我們看。「嘿,」另一個笑著說,「他好像在看著你,就要跳起來掐你的脖子,要你把手還給他似的。」本堂神父說:「好啦,朋友們,讓死者安寧些吧,快把棺材蓋好,咱們到別處去給可憐的皮埃爾先生挖墓穴吧。」 第二天我把一切料理完畢,就動身返回巴黎。行前我給老本堂神父留下五十法郎,請他做幾遍彌撒,讓被我們驚擾了屍骨的那個人的靈魂得以安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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