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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然而空氣裡卻多了點東西。一種難以捉摸的陌生的東西,一種難以忍受的異邦氣氛,就像氣味一樣彌漫開來,那就是侵略的氣味。這種氣味充斥了住家和公共場所,改變了人們的飲食口味,讓人們覺得仿佛旅居於遙遠而又可怕的野蠻部落。

  戰勝者經常要錢,而且要得很多。居民們總是照付不誤,反正他們有的是錢。不過一個諾曼底商人越是有錢,當他做出任何一點犧牲、看到自己任何一點財產落到別人手裡時,也就越是心痛。

  不過,沿著克魯瓦塞、第埃普和比埃薩爾方向順流而下,在離魯昂市二三法裡的河段,船夫和漁民們經常從水底撈出德國人的屍體來。這些德國人都身穿軍裝,已經泡得膨脹,有一刀捅死的,有一腳踢死的,有被石頭砸破頭的,有被從橋上推到河裡淹死的。河底的淤泥裡,還不知埋沒著多少暗中進行的、野蠻但卻正義的復仇業績呢。那些不為人知的壯舉,無聲無息的襲擊,比光天化日下的戰鬥更加危險,卻享受不到轟轟烈烈的榮耀。

  因為對外敵的仇恨總能激起一些準備為理想而犧牲的大無畏的勇士。

  侵略者雖然把城市置於他們嚴格的紀律管制之下,但是盛傳他們在整個征途中所犯下的種種暴行,他們在這裡卻一件也沒有幹過,因此人們的膽子壯了起來,做生意的需要又在本地商人們的心裡活動起來。有幾個商人在法軍仍然據守著的勒阿弗爾①有大筆的投資,他們很想試一試,先由公路到第埃普,再從那裡搭船去那個港口。

  ﹛① 勒阿弗爾:法國西北部城市。地處塞納河出海口,瀕臨拉芒什海峽。﹜

  他們通過幾個相識的德國軍官的關係,從總司令那里弄到了一張出城許可證。

  於是有十個人在車行裡登了記,為這次旅行訂了一輛四匹馬拉的大驛車。他們決定在一個星期二的早晨,天不亮就發車,以免招搖。

  近一段時間,地面一直凍得硬邦邦的;誰知星期一下午三點鐘光景,從北方吹來一大片烏雲,下起雪來,片刻不停地下了一個後半晌和一個通宵。

  清晨四點半鐘,旅客們在諾曼底旅館的院子裡聚齊了,他們就要在這裡上車。

  他們都還睡眼惺忪,儘管裹得嚴嚴實實,還是凍得直打哆嗦。在黑暗中他們誰也看不清誰。一層又一層厚重的冬衣,讓他們看上去都像是身著長袍的肥胖教士。不過有兩個男子還是彼此認了出來,第三個也湊上去,他們就交談起來。一個說:「我帶著妻子一起去。」另一個說:「我跟你一樣。」第三個說:「我也是。」接著第一個又說:「我們不回魯昂了。要是普魯士人打到勒阿弗爾,我們就去美國。」由於性格相似,他們的計劃竟不謀而合。

  不過還沒有人來套車。一個車夫提著一盞小燈不時地從一個黑洞洞的門裡出來,立刻又鑽進另一個門。聽得見馬蹄踏地聲;地上墊著草,又有馬糞,聲音不大。馬廄深處傳來一個男子罵罵咧咧跟牲口說話的聲音。一陣輕微的銅鈴聲說明有人在搬弄馬具;這輕微的鈴聲很快就變成清脆、持續的顫響,並且隨著牲口的動作節奏不斷變化,時而靜止,接著驟然一個動作又響起來,還伴著一隻釘了鐵掌的蹄子跺地的沉濁響聲。

  門突然關上。各種聲響也都戛然而止。那幾位有產者凍得夠嗆,悶聲不吭了;他們僵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白色的雪絮織成一幅綿延不絕的帷幕,晶瑩閃亮,直垂大地;萬物都蒙上了一層冰苔,消失了原形。在這嚴冬籠罩下的寧靜城市的沉寂中,只能聽到雪片紛落時那隱隱約約、無以名之、飄忽不定的窸窣聲,與其說是聲響,不如說是感覺,因為那不過是充滿空間、覆蓋世界的輕盈原子的騷動。

  那漢子又出現了,提著那盞燈,拉著一匹不情願跟著來的垂頭喪氣的馬。他把馬牽到車轅旁,系好所有繩套,又圍著馬轉悠了好久,才把馬具安紮牢靠;因為他一隻手得提燈照亮,只能用一隻手幹活。他正要去拉第二匹牲口時,發現旅客們全都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裡,像一個個雪人兒,便對他們說:「各位幹嗎不上車?至少能躲躲雪呀。」

  在這以前他們大概並沒想到上車,一經提醒便都連忙向馬車湧去。那三位男士先把各自的妻子安頓在車廂盡裡頭,隨後自己也上了車;接著,幾個模糊的身影和戴面紗的人,也在剩下的位子上就座,彼此間一句話也沒說。

  車廂底板上鋪著麥秸,大家都把腳插在麥秸裡。坐在盡裡頭的幾位太太隨身帶著裝有化學炭的小銅腳爐,這時便都點燃起來,並且低聲列舉著這種設備的優點,說了好一會兒,無非是互相重複一些她們早就知道的事。

  驛車終於套好了,因為路滑難行,原來是四駕的馬車,現在套了六匹馬。車廂外面有人問:「全上車了嗎?」車裡有個人回答:「全上啦。」驛車便啟動。

  驛車慢慢、慢慢地前行,真個是寸步難移。車輪深陷在雪裡;整個車身都在呻吟,發出低沉的咯吱聲。六匹馬一跐一滑,氣喘吁吁,汗氣騰騰。車夫那條長鞭子不停地劈啪作響,前後左右地飛舞,忽而卷起,忽而展開,猶如一條細蛇;有時照一匹馬滾圓的屁股狠抽一鞭,那馬就猛地加一把勁。

  不知不覺,天已經漸漸亮起來。被一位愛好旅遊的土生土長的魯昂人比作天降的棉雨的輕柔雪花,也不再落了。一道暗淡的微光透過的大片濃重烏黑的雲層,把白茫茫的大地反襯得分外明亮。田野上一會兒出現一排披著雪衣的大樹,一會兒出現一座戴著雪帽的茅屋。

  借著黎明時慘淡的亮光,車裡的人開始好奇地彼此打量。

  在車的盡裡頭,最舒適的位置上,大橋街的葡萄酒批發商鳥先生和他的太太正面對面地在那裡打盹兒。

  鳥先生原來是個店夥計,老闆的生意破了產,他就買下那鋪子,並且發了家。他用低廉的價格把很次的葡萄酒賣給鄉下的小販;認識他的人,直至他的親朋好友,公認他是個狡猾的奸商,鬼點子多而又喜歡逗樂的地道的諾曼底人。

  他的奸商的惡名是那麼昭著,以至於在省長官邸的一個晚會上,本地的一個名人,尖刻而又風趣的寓言和歌謠高手圖爾奈先生,見女賓們有些困倦,便提議她們玩一局「鳥飛」①。這個雙關語頓時飛遍省長的所有客廳,繼而又飛遍全城的所有客廳;全省人咧嘴訕笑了足有一個月。

  ﹛① 法文的「voler」一詞具有「偷」和「飛」兩種意義。這裡表面上說「鳥兒飛」,實際上說「鳥兒偷」。﹜

  此外鳥先生還有一個出名的地方,就是善於搞各種各樣的惡作劇,開一些善意或者惡意的玩笑;所以無論誰談到他,都不免立刻加上這樣一句:「這個鳥,真是個花錢也買不到的活寶。」

  他個頭矮小,挺著大球似的肚子,上面安著一張紅通通的臉,夾在兩綹鬢須之間。

  他太太卻是個高大、強壯、果斷的人,說話嗓門高,主意來得快。在店裡她是秩序和算術的化身,而他總以樂陶陶的舉動來活躍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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