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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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脂球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〇年出版的中短篇小說集《梅塘晚會》;除莫泊桑以外,該集還收有左拉等人的作品。﹜ 潰退中的殘軍一連好幾天穿城而過。那已經算不得什麼軍隊,倒像是一些散亂的遊牧部落。那些人鬍子又髒又長,軍裝破破爛爛,無精打采地向前走著,既不打軍旗,也不分團隊。看上去所有的人都神情沮喪,疲憊已極,連想一個念頭,拿一個主意的力氣都沒有了,僅僅依著慣性向前移動,一站住就會累得倒下來。人們看到的大多是戰時被動員入伍的人;這些與世無爭的人,安分守己的有年金收入者,現在被槍支壓得腰彎背駝。還有一些是年輕機靈的國民別動隊,他們既容易驚恐失措,也容易熱情衝動;時刻準備衝鋒陷陣,也時刻準備逃之夭夭。其次是夾雜在他們中間的幾個穿紅色軍褲的正規步兵,在一場大戰役裡傷亡慘重的某支部隊的殘餘。再就是夾雜在這五花八門的步兵中的穿深色軍裝的炮兵。偶爾還可以看到個把頭戴閃亮鋼盔的龍騎兵,拖著沉重的腳步,吃力地跟著走路反倒略顯輕鬆的前線步兵。 接著過去的是一隊隊義勇軍,各有其壯烈的稱號:「戰敗復仇隊」、「墓穴公民隊」、「出生入死隊」等等;他們的神情卻更像土匪。 他們的長官有的是昔日的呢絨商或糧食商,有的是從前的油脂商或肥皂商,只因形勢的要求才成了軍人。他們所以被任命為軍官,不是由於金幣多,就是由於鬍子長。他們渾身佩掛著武器,法蘭絨的軍裝密佈著金邊和綬帶;說起話來聲高震耳,總在探討作戰方案,並且自詡岌岌可危的法國全靠他們這些大吹大擂的人的肩膀支撐。不過他們有時卻害怕自己手下的士兵,因為這些人原是些打家劫舍之徒,雖然往往出奇地勇猛,但畢竟偷盜成性、放縱不羈。 聽說普魯士人就要進佔魯昂①了。 ﹛① 魯昂,法國西北的一個重要城市,原為諾曼底省省會。普法戰爭中被普魯士軍團佔領。﹜ 兩個月來一直在近郊森林裡小心翼翼地偵察敵情,有時開槍射殺己方的哨兵,連一隻小兔在荊棘叢中動彈一下便立刻準備戰鬥的國民自衛軍,如今都已逃回各自的家中。他們的武器,他們的制服,不久前還用來嚇唬三法裡內公路里程碑的所有殺人兇器,也都突然不翼而飛。 最後一批法國士兵終於渡過塞納河,取道聖瑟威鎮和阿沙鎮,往奧德麥橋退去。走在末尾的將軍已經灰心絕望;他帶著一盤散沙似的敗兵殘卒,也實在難有作為。一個慣於克敵制勝的民族,素有傳奇般的勇武,竟然被打得一敗塗地。在這樣的大潰逃中,將軍本人也狼狽不堪;他由兩個副官左右陪伴,徒步撤退。 此後,城市便籠罩在深深的寧靜和驚慌而又默默等待的氣氛裡。許多被生意磨盡男子氣概的大腹便便的有產者,憂心忡忡地等候著戰勝者,一想到敵人會把他們的烤肉釺和切菜刀認作私藏武器就不寒而慄。 生活好像停止了,店鋪全都關門停業,街上鴉雀無聲。偶爾出現一個居民,也被這沉寂嚇壞了,急匆匆貼著牆根溜過。 等待期間的焦慮甚至讓人希望敵人索性早點來。 法國軍隊撤出的第二天下午,不知從哪裡鑽出的幾個槍騎兵,快馬流星地穿城馳過。接著,過了不大工夫,就從聖卡特琳山坡上沖下來黑壓壓一大群人馬。與此同時,另外兩股入侵者也出現在達內塔爾公路和布瓦吉約姆公路上。這三支隊伍的先遣隊恰好同時會合於市政廳廣場;而從附近的各條大街小巷,德國軍隊還在源源到來,一支隊伍接著一支隊伍,沉重而整齊的步伐踏得路石篤篤作響。 用喉音很重的陌生語言①喊出的號令聲,在一排排看似無人居住的死氣沉沉的房屋前回蕩。在緊閉的百葉窗後面,無數隻眼睛正窺視著這些戰勝者。他們現在成了這座城市的主人,依據《戰時法》,他們不僅有權支配他們的財產,而且有權主宰他們的生命。居民們躲在遮擋得漆黑的屋子裡,驚惶萬狀,仿佛遇到了大洪水和毀滅性的大地震,縱然你有再大的智慧、再大的力氣也無可奈何。每當事物的既定秩序被推翻,安全不復存在,受人類法則和自然法則保護的一切都任隨兇殘無情的暴力所左右的時候,人們就會有這樣的感覺。地震把一個民族全部砸死在倒塌的房屋下;江河氾濫卷走淹死的農民以及牛的屍體和脫落的房梁;或者獲勝的軍隊屠殺自衛者,帶走俘虜,以戰刀的名義搶掠,用大炮的吼聲感謝某個神祇,所有這一切都可謂令人恐怖的大災大難。它們完全動搖了我們對永恆正義的信仰,也無法讓我們如人們說教的那樣去信賴上天的保佑和人類的理性。 ﹛① 指喉音較重的德語。﹜ 三五成群的敵軍敲開各家的門,然後進去住下。這就是入侵以後接踵而來的佔領。戰敗者開始履行義務了;他們必須對戰勝者百依百順。 過了一段時間,最初的恐怖感消失了,新的平靜氣氛形成了。在許多家裡,普魯士軍官和房東一家同桌吃飯。若碰上個有教養的軍官,他還會出於禮貌為法國鳴冤叫屈,表白他對參加這場戰爭心裡是如何反感。僅僅由於他懷有這種感情,就值得人們向他表示感激了,更何況有朝一日還可能需要他的保護。把他籠絡好,也許就能少供養幾個士兵呢。再說,既然自己完全捏在此人的手心裡,跟他傷了和氣又有什麼好處?真要那麼幹的話,與其說是勇敢,倒不如說是魯莽。而魯莽這種毛病,魯昂的有產者們再也不會有了,因為現在已經不是這座城市引為驕傲的英勇保衛戰的時代了①。 ﹛① 指15世紀初魯昂人民英勇抗擊英國入侵的光榮時代。﹜ 最後他們還從法國人的禮俗中找出一條至高無上的理由,說什麼對外國軍人只要不在公共場合表示親熱,在家裡盡可以以禮相待。於是,彼此在外面都裝作互不相識,一到家裡就興高采烈地促膝而談;那位客居的德國人呢,每晚和房東一家圍坐在爐邊烤火的時間也就越來越長了。 甚至市面上也逐漸恢復了平日的氣象。法國人依然不大出門,不過普魯士軍人卻滿街裡熙來攘往。此外,那些藍衣驃騎兵軍官,別看他們神氣活現地挎著殺人刀在街上大搖大擺,他們對普通市民的輕蔑,也並不比去年在同幾家咖啡館喝酒的法國步兵軍官更加厲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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