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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三位先生走上樓,被領進這旅店最漂亮的一個房間,普魯士軍官就在這裡接見他們。他倒在一張安樂椅裡,兩隻腳蹺在壁爐上,叼著一根長長的瓷煙斗,身穿一件絢麗奪目的睡袍,想必是從某個趣味低俗的小財主棄置的空宅裡偷來的。他既不起身,也不跟他們打招呼,甚至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他為打勝仗的軍人那本能的傲慢無禮提供了一個絕好的樣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開口:「你們由(有)什麼事?」

  伯爵說:「我們想動身,先生。」

  「不行。」

  「我可以請問一下不准我們走的原因嗎?」

  「因為沃(我)不遠(願)意。」

  「我懷著極大的敬意提請您注意,先生,您的總司令已經發給我們去第埃普的許可證;而且我想我們也沒有做什麼錯事,值得您這樣嚴厲的懲罰。」

  「沃(我)不遠(願)意……這就是勸(全)部理由……你們克(可)以下漏(樓)了。」

  三個人只得鞠個躬,退出來。

  午後的時光很難挨。不明白這德國人為什麼這樣任性;他們心裡做著種種離奇古怪的猜想。大家待在廚房裡,設想出許多似是而非的情況來,沒完沒了地討論著。也許要把他們扣作人質?——可是目的何在呢?——也許要把他們當俘虜帶走?也許是為了向他們勒索一大筆贖金?想到這裡,他們害怕死了。最害怕的是最有錢的幾位,他們仿佛已經看到自己為了贖命被迫把滿袋滿袋的金錢倒在這蠻橫無理的軍官手裡。他們挖空心思地編造著種種可以讓人相信的謊言,隱瞞財富,假充窮人,很窮很窮的窮人。鳥先生甚至把懷錶的金鏈子摘下來藏在衣袋裡。黑夜的降臨更增加了他們的恐懼。燈已經點亮,可是離吃晚飯還有兩個小時,鳥太太就提議打一場「三十一分」。這倒可以解解心中的鬱悶。大家都贊同。連科紐岱也出於禮貌,熄滅煙斗,湊上一手。

  伯爵洗牌,分牌;羊脂球一上手就得了個三十一分;打牌的興致很快就平息了縈繞在人們心頭的恐懼。不過科紐岱發現鳥先生兩口子串通作弊。

  他們正要坐下吃飯的時候,弗朗維先生又來了;他用夾帶著痰響的嗓音說:「普魯士軍官讓問問伊麗莎白·魯塞小姐,她是不是還沒有改變主意?」

  羊脂球呆呆地站著,臉色煞白;接著刷地變得滿臉通紅,氣憤得連話也說不出來。過了半晌她才大聲吼道:「您告訴他,這個惡棍,這個壞蛋,這個普魯士死狗,我永遠不會答應;聽清了沒有?永遠,永遠,永遠不會!」

  肥胖的店主走了。大家把羊脂球包圍起來,刨根問底,要她說出和普魯士軍官見面的內情。她起初堅持不說;可是,她憤慨得實在忍不住了,嚷道:「他要幹什麼?……他要幹什麼?……他要跟我睡覺!」大家都憤怒到極點,誰也沒有覺得這句話刺耳。科紐岱把酒杯往桌面上使勁一杵,酒杯碎了。責駡那下流兵痞的聲浪此起彼伏,義憤之情一發而不可遏止,所有人都發誓進行抵抗,仿佛在敵人要羊脂球做出的犧牲裡,他們也都被要求承擔一份似的。伯爵厭惡地指出,這些人的行為簡直和古代野人一般。幾位夫人對羊脂球的同情變得更加熱烈而又親切。兩個不到開飯不露面的修女低下頭,一言不發。

  最初的狂怒平息以後,他們還是吃起晚飯來,不過很少說話,因為都在想心事。

  女士們很早就各自回房;男人們一邊抽煙一邊組織起一桌牌局,並且邀請弗朗維先生入夥,打算借此機會巧妙地探探他的口風,看有什麼辦法可以排除那軍官的阻撓。無奈他一心想著打牌,什麼也聽不進,什麼也不回答;他只不斷地重複著:「打牌,先生們,打牌。」他那麼專心致志,連吐痰都忘了,這就給他的胸腔增添了幾個延長音。他呼哨的肺葉發出的喘聲樣樣俱全,從低沉、渾厚的低音到小公雞初試打鳴的尖聲。

  他老婆困得要命,來找他,他竟然拒絕上樓。太太只好獨自先走,因為她「趕早市」,總是天一亮就起床,而她丈夫「值夜班」,隨時都準備和朋友們熬個通宵。他對妻子喊了句:「你把我的蛋黃甜奶煨在火邊上!」就又打起牌來。大家見從他嘴裡什麼也套不出來,就說該回去了,各自去睡覺。

  第二天他們仍然一大早就起床,抱著一線模糊的希望和更強烈的動身的渴望,同時又生怕要在這令人厭惡的小旅店再挨一天。

  唉!幾匹馬還在馬廄裡,車夫依然不見蹤影。大家沒事可做,就走去圍著馬車轉悠來轉悠去。

  早飯也是食不甘味。對羊脂球的態度變得冷淡了,因為夜晚常給人帶來好主意,一夜過去,人們的見解已經有了變化。現在,他們幾乎要埋怨這個妓女,昨夜何不悄悄去同那普魯士人私會,讓旅伴們醒來時得到一個意外的驚喜。還有比這更簡單的事嗎?再說,誰會知道呢?她只要告訴那軍官她是可憐旅伴們的苦境,就足可保全面子了。對她來說這實在是區區小事!

  不過誰也沒有把這些想法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到了下午,大家都煩悶死了,伯爵提議到鎮子外邊去散散步。各人嚴嚴實實地穿戴停當,這一小幫人就出發了;除了科紐岱,他寧願留下來烤火;還有兩個修女,她們白天不是在教堂裡就是在神父的住處打發光陰。

  氣候一天比一天寒冷,凍得人鼻子耳朵就像針紮一般;腳也痛得厲害,每走一步都是一次磨難。等到田野出現時,無邊無沿白雪覆蓋的原野在他們看來是那麼淒涼,讓大家觸目傷情,心灰意懶,馬上就往回走。

  四個婦女走在前頭,三個男人隔不多遠跟在後面。

  鳥先生深知情況之嚴重,他突然發問:這「婊子」是不是還要害他們在這鬼地方永遠待下去。伯爵總是那麼溫文爾雅,他說不能強求一個女人做出這樣痛苦的犧牲,這種事只能出於她的自願。卡雷-拉馬東先生提醒:要是像人們風傳的那樣,法國軍隊正從第埃普方面反攻過來,會戰的地點只可能就在托特鎮。這個想法頓時讓另外兩個人發起愁來。鳥先生說:「那我們就徒步逃走吧。」伯爵聳聳肩膀,說:「您想過沒有,冰天雪地,又帶著我們的夫人,怎麼逃?再說他們立刻就會去追我們,只要十分鐘就能把我們抓住,當俘虜押回來,任憑大兵們處置。」這話是真的;他們都沉默不語了。

  女士們在談論衣著打扮,不過她們都有些強打精神,顯得心不在焉。

  走到一個路口,忽見那普魯士軍官迎面走來。一望無盡的雪地映襯出他穿著軍裝、腰細得像胡蜂一樣的長長身影。他走起路來兩個膝蓋拉得老開;這是軍人特有的動作,他們總是儘量避免弄髒自己擦得鋥亮的皮靴。

  他經過女士們身邊時點了點頭,而對男人們只輕蔑地瞟了一眼。不過這幾個男人還算有些自尊心,並沒有脫帽,儘管鳥先生曾有個要摘帽子的動作。

  羊脂球的臉一直紅到耳根;三個有夫之婦感到受了奇恥大辱,因為被那大兵撞見自己同一個妓女在一起,而這妓女又受到他那麼放肆的輕賤。

  於是她們又談起這軍官來,對他的長相和風度大加品評。卡雷-拉馬東太太結交過許多軍官,十分擅長鑒別他們的優點,覺得此公很不賴;她甚至惋惜他不是法國人,否則會是個很英俊的輕騎兵,定能叫所有的女人為之瘋狂。

  回到旅店,他們再也不知做什麼好。有時為芝麻大的小事也彼此說些尖酸刻薄的話。晚飯時都一聲不吭,不大工夫就吃完了,各自上樓睡覺,希望睡著了好把時間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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