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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傭工的故事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一年三月二十六日的《政治與文學雜誌》(又名《藍色雜誌》);同年收入中短篇小說集《泰利埃公館》。﹜ §1 天氣非常好,農莊裡的人午飯比平常吃得快,已經下地去了。 只剩下女傭工蘿絲一個人,待在空曠的廚房裡。盛滿熱水的鍋底下面,爐膛裡的餘火正漸漸熄滅。她不時從鍋裡舀出些水來,不慌不忙地洗著餐具;偶爾停下來,望望太陽透過窗戶投射在桌上的兩個明亮的方塊。玻璃窗上的缺點汙跡,在這兩個方塊裡顯露得一清二楚。 三隻大膽的母雞在椅子底下尋覓著麵包屑。家禽飼養場的氣味,牛圈裡發酵的熱氣,從半開半掩著的門口鑽進來。炎熱的中午一片寂靜,只聽見公雞的啼聲此起彼落。 姑娘洗完餐具,又抹桌子,清掃壁爐,把盤子碼在廚房盡裡頭的餐具架上;那餐具架很高,緊挨著一個滴答聲很響的木殼鐘。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感到有點頭暈目眩,憋悶得慌。她望望發黑的黏土牆,天花板上熏黑了的木梁,木梁上掛著的蜘蛛網、熏腓魚和一串串洋蔥。接著她坐了下來。踩得很實的泥土地,長年累月,有多少東西灑上又幹掉,在這炎熱的天氣裡蒸發出陳腐的氣味,熏得她很不舒服。這氣味裡,又加上放在隔壁那間陰涼的屋裡結奶皮的牛奶的酸味。儘管她想跟平時那樣做點針線活,無奈沒有力氣,於是走到門口去透透氣。 在熾熱的陽光撫愛下,她感到一股暖流滲透她的心,一種快意充滿她的身體。 門外的廄肥堆不斷地冒出一小股一小股蒸氣,像鏡面般反映著陽光。幾隻母雞悠閒地臥在肥堆上,側著身子,用一隻爪子扒拉著,找蟲子吃。母雞群中,有一隻漂亮的公雞傲然獨立。過不久,它就從母雞中挑選一隻,一邊圍著它打轉,一邊發出咯咯的召喚聲。那只母雞就懶洋洋地站起來,曲下腿,用翅膀托著那公雞,從容不迫地接待它;完事後,母雞抖抖羽毛,把塵土抖落,重又臥在肥堆上。這時候公雞便放聲歌唱,炫耀著它的業績。附近院子裡的公雞也都群起而呼應,就好像從一個農莊向另一個農莊傳遞著愛情競賽的挑戰。 女傭工望著那些雞,什麼也沒有想。接著她抬頭向蘋果園眺望;花兒盛開的蘋果樹就像掛滿一個個撲了粉的小腦袋,白晃晃、亮晶晶,她的眼睛都看花了。 突然,一匹馬駒撒歡,在她面前飛奔而過。它圍繞著沿邊植著樹的圩溝來回跑了兩趟,又猛然停住,回頭張望,似乎感到奇怪,不知為何只有它獨自一個優哉遊哉。 她也有一種奔跑的欲望,活動的需要。但同時她又渴望能夠躺下來,四肢舒展,在這靜止、和暖的空氣中好好休息一下。她閉上眼,遲遲疑疑地走了幾步,感受到一種強烈的純屬獸性的滿足。然後,她就不慌不忙地到雞窩去撿雞蛋。一共有十三個雞蛋,她撿起來,帶回廚房。她把雞蛋放進櫥櫃,廚房裡的氣味又讓她感到不舒服,於是她走出去,到草地上坐一會兒。 樹林環繞著的農場的院落好像睡著了。草很高,綠綠的,是春天那種鮮嫩的綠色,黃色的蒲公英在草叢裡就像一盞盞閃亮的小燈。蘋果樹的影子在樹根旁縮成一團。房舍的麥秸頂微微地冒著熱氣,想必是馬棚和草倉裡的濕氣在透過麥秸散發。屋脊上長著葉子像長劍似的鳶尾。 女傭工來到車棚底下。那裡排放著各種載人運貨的車輛。圩溝裡有個大坑,綠蔭覆蓋,開滿了紫羅蘭花,濃香四溢。從溝沿向遠處望去,可以看到田野,長著莊稼和一片片樹林的廣闊平原,一群群小得像布娃娃似的幹活的人,還有玩具一樣的白馬,拖著兒童車一般的犁,後面有個手指頭那麼高的小人推著。 她去穀倉抱了一捆麥秸,扔在那個坑裡,便在上面坐下。後來她還感到不夠舒服,索性把麥秸捆解開,攤平,頭枕著兩條胳膊,伸直了兩條腿,仰面躺下。 她漸漸合上眼睛,在懶洋洋、甜滋滋的感覺中昏昏欲睡。正當她快完全睡著的時候,忽然感到有兩隻手抓住她的乳房,她一下子蹦起來。原來是雇工雅克,一個個子高高、體格勻稱的庇卡底人。雅克最近一段時間一直在追求她。他這天正在羊圈裡幹活,看見她躺在陰涼地裡,就躡手躡腳地走過來,屏住呼吸,目光炯炯,頭髮裡還夾雜著幾截乾草。 他試圖吻她,但是她跟他一樣健壯,扇了他一個耳光。他很滑頭,向她求饒。於是他們並排坐下,友好地聊起天來。他們談到天氣,說對收莊稼有利;談到年景,認為來年收成一定不錯;談到他們的主人,一個正直可敬的人;然後又談到鄰居,談到所有的鄉里鄉親;談到他們自己,他們的童年,他們的往事,他們離別很久也許再也見不到的父母。想到這裡,她心裡難受起來;他呢,早就盤算好了,向她挪過來,貼緊著她;他興奮得直打哆嗦,情欲已蔓延到他的全身。 「我已經很久沒見到我媽了;分開這麼久真叫人難受。」 她兩眼出神地凝視著遠方,穿越空間,一直向北,望到那邊,她拋棄在那邊的村莊。 突然間,他又摟住她的脖子要吻她。不過她揮起拳頭狠命一拳,打得他鼻血直流。他站起來,走去把頭靠在一棵樹幹上。這時她心軟了,走到他跟前,問道:「打痛了吧?」 但是他笑起來。沒有,沒什麼;不過她這一拳正好打在中間。他低聲說:「好傢伙!」一邊用欽佩的眼光看著她。因為他對她產生了敬意,產生了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愛,對這個如此結實的高個子姑娘開始有了一種真正的愛。 血止住以後,他向她提議去轉一圈;他害怕如果再這樣並排待下去,會再領教她一記重拳。她像晚上在林蔭道散步的那些情侶一樣,主動挽住他的胳膊,對他說:「雅克,你不該那樣。」 他表示不能接受。不,他不是不尊重她,而是愛上了她,就是這麼回事。 「那麼,你願意跟我結婚嗎?」她問。 他猶豫了一下;後來,趁她出神地望著遠方,他斜著眼睛瞅起她來。她兩頰紅潤飽滿,豐腴的乳房在印花棉布的短衫裡高高聳起,肥厚的雙唇十分鮮豔,幾乎完全裸露的脖子上佈滿細小的汗珠。欲望再一次控制了他。他把嘴湊近她的耳朵,低聲說:「是的,我願意。」 她於是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子,親吻起他來,吻得時間那麼長,以至兩個人都喘不過氣來了。 從這時起,那永恆的愛情故事在他們之間開始了。他們在隱蔽的角落裡調情,在月光下的草垛後面幽會,用他們釘著鐵掌的大皮鞋在飯桌底下互相在腿上留下一些青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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