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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到了二樓,她差點跟正在上樓的人撞個滿懷。原來是住在沙朗東的親戚到了,布羅太太走在前面,後面跟著她的丈夫。

  女的又高又胖,患水腫病的大肚子,把上身撐得向後仰著。她見此情景,嚇得目瞪口呆,打算調頭逃跑。她丈夫是個信仰社會主義的皮匠,矮矮的個兒,滿臉的鬍子一直蔓延到耳根,一眼望去活像個猴子。他卻沒有大驚小怪,只是低聲說:「咦,怎麼回事?她活過來啦!」

  卡拉旺太太一認出他們,就拼命地對他們擠眉弄眼,然後大聲說:「嘿!怎麼!……是你們呀!真沒想到!」

  但是布羅太太已經被弄得暈頭轉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所以低聲回答:「是你們打電報催我們來的;我們還以為完了呢。」

  她丈夫在背後捏了她一把,叫她住口。然後他在大鬍子下面做了個奸笑,補救道:「多蒙你們邀請,真是盛情難卻。我們立刻就來了。」話裡影射著兩家人長期以來充滿的敵意。這時,老太太已經到了樓梯最下面幾級,他連忙迎上去,用蓋住臉的鬍子蹭了蹭她的雙頰;怕她耳背,又對準她的耳朵大喊:「您好嗎,媽?還是那麼硬朗,嗯?」

  布羅太太看見本以為死了的人現在活得好好的,還心有餘悸,甚至不敢上前去擁吻。她的龐大的肚子把整個樓梯口都堵塞了,擋住了其他人的路。

  老太太覺得有些蹊蹺,已經起了疑心,不過一直不開口,只是望著周圍的人。她的灰色的小眼睛四處打探著,犀利而又嚴峻,一會兒盯住這個人瞧瞧,一會兒盯住那個人望望,眼神顯而易見充滿了想法,弄得孩子們很不自在。

  卡拉旺希望打個圓場,說:「老太太剛才有點不舒服;不過現在好了,完全好了。是不是,媽?」

  老太太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回答:「一下子昏過去了。不過你們說的做的我都聽見了。」她說話的聲音那麼微弱,就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似的。

  接著這番話的是一陣尷尬的沉默。眾人走進飯廳。幾分鐘時間,已經張羅起一桌晚飯。

  只有布羅先生一個人還能沉得住氣。他那張大猩猩般兇惡的臉怪相百出;他信口說些語義雙關的話,弄得所有的人都哭笑不得。

  這還不算,門廊那兒還不時地傳來門鈴聲,忙得暈頭轉向的羅薩麗一次次跑進來找卡拉旺;他總是連忙撂下餐巾走出去。他妹夫甚至問他:今天是不是他會客的日子。他支支吾吾地說:「不不,都是些小事,沒什麼。」

  後來,有人送來一包東西,卡拉旺冒冒失失地拆開一看,原來是印著黑框的訃文。他的臉刷地漲得通紅,趕緊又包起來,塞進坎肩的口袋裡。

  他母親並沒有看見;她在目不轉睛地望著擺在壁爐臺上的她的座鐘,鍍金的劍球還在不停地擺動。在冷冰冰的沉默中,尷尬的局面越來越令人難堪。

  老太太把她那巫婆似的皺紋密佈的臉轉過來,眼裡閃著一絲狡黠的意味,對女兒說:「星期一,把你的小妞兒帶來,我想看看她。」布羅太太頓時喜形於色,大聲說:「是嘍,媽。」卡拉旺太太卻臉色變得煞白,幾乎氣昏過去。

  這當兒,兩位男士正談得越來越起勁;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們居然展開了一場政治辯論。布羅擁護各種革命的共產主義學說,他激動得指手畫腳,兩隻眼睛在毛茸茸的臉上炯炯發光,叫嚷著:「財產,先生,是對勞動者的掠奪;——土地應該屬於大眾;——繼承權是一種墮落,一種恥辱!……」但是他說到這裡突然打住了,好像剛才說了什麼蠢話似的,有些尷尬。過了一會兒,他才用比較溫和的口吻說:「不過現在不是爭論這些事的時候。」

  門開了,舍奈「醫生」走了進來。一開始他大為驚訝,不過轉眼間就顯得若無其事了。他走到老太太跟前,說:「哈哈!老太太!今天氣色很好嘛!啊!我早就料到了,果然如此。剛上樓的時候,我還對自己說:我敢打賭,老太君,她又起來了。」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接著說:「她結實得簡直像新橋①!你們等著瞧吧,咱們全得靠她老人家來挖墳地呢。」

  ﹛① 新橋(le Pont-Neuf):巴黎塞納河上的一座橋。﹜

  他坐下來,接過遞給他的咖啡,很快就加入兩位男士的爭論。他贊成布羅的意見,因為他自己也在公社①的事情上受到過牽連。

  ﹛① 公社:指一八七一年的巴黎公社革命。革命失敗後,參加者遭到嚴厲鎮壓。﹜

  老太太感到累了,要回樓上去。卡拉旺連忙走過來,可是她眼睛瞪著他,說:「你馬上把我的五斗櫃和座鐘搬上去。」不等他說完「是嘍,媽」,她已經挽著女兒的胳膊,走了出去。

  卡拉旺兩口子呆若木雞,啞口無言,沮喪得像遭到飛來橫禍似的。布羅卻一邊得意地搓著手,一邊抿著咖啡。

  卡拉旺太太氣瘋了,猛地朝他撲過去,嚷著:「你這個賊,無賴,流氓……我真想啐你一臉唾沫……我……」她找不出話來了,上氣不接下氣。而他呢,一直笑眯眯地啜著咖啡。

  正在這時,布羅太太回來了,於是卡拉旺太太又朝她小姑子沖過去。這兩人,一個巨肥,挺著讓人望而生畏的大肚子,另一個乾瘦,動作狂亂得像是在發羊癇風,兩人的聲調都變了,手不停地哆嗦著,你一句我一句地對罵。

  舍奈和布羅過來拉架。布羅抓住他妻子的兩隻胳膊,把她推出門去,一邊呵斥著:「滾,你這頭蠢驢,別嚷了!」

  可以聽到他們在街上一邊走遠一邊還吵個不休。

  接著,舍奈先生也告辭了。

  只剩下卡拉旺兩口子面面相覷。

  男的一屁股倒在一把椅子上,兩鬢沁出冷汗,咕噥著:「我怎麼去對科長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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