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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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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原來太太有個弟弟在家鄉厄爾省的維維爾村當木匠。太太還在依弗托市開客店的時候,曾作為教母抱著弟弟的女兒在洗禮盆前受洗,並且給孩子起了個名字叫康斯坦絲,全名康斯坦絲·裡維,因為太太的娘家姓裡維。木匠知道她姐姐的景況很好,所以儘管他們都忙於各自的生計,而且住的地方又相隔很遠,不能常常見面,但他一直跟她保持著聯繫。小姑娘快滿十二歲了,這一年要初領聖體,他就抓住這個好機會,寫了封信給姐姐,說他指望她來參加領聖體的儀式。他們的父母都已過世,她不能拒絕自己的教女,便接受了邀請。她弟弟叫約瑟夫,他希望對姐姐多獻獻殷勤,也許可以讓她將來立下一份對女兒有利的遺囑,因為姐姐自己沒有子女。 姐姐的職業絲毫也不讓他感到尷尬,再說,當地也沒有人知道。他們談到她的時候,僅僅說「泰利埃太太是住在費康城裡」。說這話就是不言而喻她可以靠年金生活。從費康到維維爾至少有二十法裡。走二十法裡的陸路,對一些鄉下人來說,比一個文明人穿越大西洋還要困難。維維爾的人從來沒有到過比魯昂更遠的地方;當然也不可能有什麼東西能把住在費康的人吸引到一個五百戶人家的小村來。這個小村孤零零地坐落在大平原上,而且又屬於另外一個省份。總之,別人什麼也不知道。 但是,領聖體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了,倒讓太太為難起來。她沒有幫手。把自己的生意撂下不管,哪怕是只有一天,她也絕對放心不下。樓上和樓下的姑娘們之間的積怨肯定會爆發。還有,弗雷德裡克很可能喝得爛醉如泥,而他一喝醉酒,就會因為一言不合而把人打昏。最後她決定把所有人都帶去,除了那個男侍者;她可以放他假,一直放到後天。 她徵求弟弟的意見,他毫無異議,而且允諾安排她的全部隨員住一夜。就這樣,星期六早上,八點半鐘的快車把太太和她的旅伴們載走了。她們坐的是一節二等車廂。 在到伯茲維爾站以前,車廂裡一直只有她們幾個人,她們就像喜鵲似的唧唧喳喳說笑個不停。但是在伯茲維爾站上來一對夫妻。那男的是個上了年紀的農民,穿一件藍夾克衫,領子已經起皺,肥大的袖子上繡著白色圖案,在腕部束緊;頭上戴一頂老式的高禮帽,紅棕色的絨毛像刺蝟毛似的豎立著。他一手拿著一把綠傘,一手拎著一個碩大的籃子,裡面伸出三個鴨子的神情惶恐的腦袋。那女子腰板挺直,也是鄉下人打扮,長著一張母雞臉,鼻子尖得像雞喙。她在丈夫的對面坐下,發現自己周圍是一群那麼美麗的女士,吃了一驚,動都不敢動一下。 車廂裡也確實是色彩鮮豔,令人眼花繚亂。太太從頭到腳一身藍,都是藍色絲綢做的;披著一條仿開司米的披肩,是紅顏色的,紅得耀眼,而且閃閃發光。呼哧呼哧喘大氣的費爾南德穿著一件蘇格蘭格子花呢的連衣裙,同伴們使盡力氣替她把連衣裙的上身束得緊緊的,下墜的胸脯被高高托起,像兩個圓球,不停地晃蕩,就像用布兜住的兩包水。 拉斐埃爾戴一頂插著羽毛的帽子,看上去像個擠滿一窩鳥的鳥窩;她身穿一襲淡紫色衣裳,裝飾著金色的閃光片,頗有點東方情調,跟她的猶太人長相很相稱。「潑婦」蘿薩穿一條寬荷葉邊的粉紅色裙子,模樣像個過分肥胖的孩子或者生了肥胖病的侏儒。「一對唧筒」的奇裝異服似乎是用舊窗簾縫製的,那花枝圖案的窗簾至少也是復辟①時期的東西了。 ﹛① 復辟:指法國波旁王朝於一八一四年至一八三〇年間的王朝復辟王朝。﹜ 車廂裡有了外人,姑娘們的舉止立刻變得嚴肅起來;為了博得別人的好印象,她們開始談論一些高雅的話題。但是在博爾貝克上來一位蓄金黃頰髯、戴好幾枚戒指和一條金錶鏈的先生。他把幾個漆布包裹放在頭頂上面的行李架上。看來這是個愛開玩笑、脾氣隨和的人。他行過禮,面帶微笑,瀟灑地問了一句:「太太們調換防地吧?」這句話把她們問得好不尷尬。最後還是太太先恢復了鎮定;為了替她的部隊的榮譽報仇,她生硬地回答:「請您講點禮貌!」他道歉說:「請原諒,我本來是想說:調換修道院。」也不知是想不出話來回答,還是對這個更正感到滿意,只見太太抿著嘴,尊嚴地行了個禮。 這位先生在「潑婦」和老農之間剛剛坐下,便朝三隻頭露在大籃子外面的鴨子眨起眼來。等他認為已經把觀眾吸引住以後,他就開始把手伸到這些動物嘴底下去胳肢,還為了讓大夥兒開心,對它們講些滑稽逗樂的話:「咱們離開了小水……塘!呱!呱!呱!……為的是和烤肉……扡子交朋友!……呱!呱!呱!」不幸的家禽扭動著脖子,躲著他的撫摸,而且拼命掙扎,想逃出那柳條編的牢籠。後來,三隻鴨子突然同時發出淒慘的絕望的哀鳴:「呱!呱!呱!呱!」女士們被逗得哄然大笑。她們俯下身子,你推我擠,想看得清楚些;她們對鴨子的興趣簡直到了發狂的程度。那位先生也更起勁地施展魅力,賣弄機智,眉目傳情。 蘿薩也摻和進來,她俯在這個鄰座男人的大腿上,去親那三隻鴨子的鼻子。立刻,每個姑娘都想親一下;那位先生讓她們坐在他的腿上,並且顛她們,擰她們。轉眼間,他就用「你」來稱呼她們了。 兩個鄉下人比他們的鴨子還要驚慌,眼睛像魔鬼附體似的骨碌碌直轉,但是身子卻不敢動一動。他們佈滿皺紋的蒼老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甚至沒有顫動一下。 那位先生是旅行推銷員,他開玩笑地問她們要不要買背帶。說著他取下一個包裹,打開來。說背帶是個幌子,原來包裹裡裝的是襪帶。 這些絲襪帶有藍的,粉紅的,大紅的,深紫的,淡紫的,朱紅的;金屬帶扣是兩個擁抱在一起的鍍金小愛神。姑娘們高興得尖叫起來;不過她們馬上恢復了任何女人在研究服飾用品時都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嚴肅表情,審視起樣品來。她們不時用眼色或者低聲的話語互相詢問,又用同樣的方式彼此回答。太太摸弄著一副橘紅色的襪帶,愛不釋手,這副襪帶比別的襪帶寬,也比別的襪帶莊重,正是一副老闆娘用的襪帶。 那位先生等著,腦子裡生出個主意。他說:「來吧,我的小貓們,你們應該試一試。」他的話引起一陣暴風雨般的歡呼。她們用兩條腿把裙子緊緊夾住,像是怕遭到強暴似的。他呢,不慌不忙,等待著時機。他宣佈:「你們不願意,我就包起來了。」接著又狡黠地說:「誰願意試,我就送她一副,任她選。」她們仍舊不願意試,而且擺出一臉尊貴的神氣,身體也重又挺直。不過「一對唧筒」的樣子卻是可憐巴巴的,於是他又把剛才的建議向她們提了一遍。特別是「蹺蹺板」弗洛拉,飽受欲望的折磨,已經流露出猶豫不決的神色。他便催促她:「來吧,姑娘,勇敢一點;瞧,淡紫色的這一副跟你的衣裳最相配。」她於是下了決心,撩起裙子,露出一條穿著松垮垮的粗襪子的放牛婦的大粗腿。 那位先生彎下腰,把襪帶先系在膝蓋下面,然後拉到膝蓋上面;他輕輕地胳肢了一下姑娘,把她胳肢得連聲低叫,直打哆嗦。試完以後,他把這副淡紫色的襪帶送給了她,又問,「誰來?」其他的姑娘不約而同地嚷道:「我來!我來!」他從「潑婦」蘿薩開始。她露出一個很不像樣的東西,圓滾滾的,看不見踝骨,正像拉斐埃爾說的,一段真正的「大腿灌腸」。費爾南德大受旅行推銷員的恭維;她那雙強勁的圓柱,令他如癡如狂。「猶太美人」的那兩根瘦脛骨就不那麼成功。「老母雞」路易絲開玩笑,把裙子撩在那位先生的頭上;弄得太太不得不出來干涉,這才制止了這場有失體統的鬧劇。最後太太也伸出她的腿,好一條諾曼底人的賞心悅目的腿,脂肪豐滿而又肌肉發達。推銷員又驚又喜,像一位真正的法蘭西騎士,禮貌多情地脫下帽子,向這出類拔萃的腿肚子鞠躬致敬。 兩個鄉下人看了大為驚愕,坐在那裡紋絲不動,只用一隻眼睛斜瞅著。他們的模樣活像兩隻小雞,這個蓄著金黃色頰髯的先生站起身來,對著他們的鼻子學雞叫:「咕!咕!咕!」又引起一陣哄堂大笑。 兩個老人帶著他們的籃子、鴨子和傘在莫特維爾下車。只聽那女的一邊走一邊對丈夫說:「這群爛貨,又是去巴黎那個鬼地方的。」 愛逗樂的推銷員也在魯昂下了車。由於他的表現過於粗俗,太太不得不嚴詞教訓了他一番,叫他學得規矩些。她還引以為戒,補充說:「這件事教給我們,跟不瞭解的人說話要謹慎。」 她們在瓦塞爾換車,又坐了一站,一下車就看到約瑟夫·裡維先生。他趕了一輛大車來接她們。車子很寬大,上面擺滿了椅子;套的是一匹白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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