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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木匠很有禮貌地跟這些太太一一擁吻,然後扶著她們登上馬車。三個人坐在後面的三把椅子上;拉斐埃爾、太太和她弟弟坐在前面的三把椅子上;蘿薩沒有座位,將就著坐在高大的費爾南德的腿上。安排停當,一行人就上路了。但是不久,隨著小馬一顛一顛的小跑,車子搖晃得越來越厲害,椅子都開始跳起舞來,把女士們向上、向左、向右地亂拋;她們也隨之做出木偶似的動作,露出驚駭萬狀的表情,發出恐懼的叫聲,不過這叫聲立刻被又一次猛烈的搖晃打斷。她們緊緊抓住車幫;帽子甩到背上、鼻子上,或者滑到肩膀上。那匹白馬只顧朝前跑,伸長了脖子,甩直了尾巴;那是一條短而沒有毛的老鼠尾巴,不時拍打著屁股。約瑟夫·裡維一隻腳伸出去擱在車轅上,一條腿屈在身子底下,胳膊肘抬得老高,手握韁繩;他的嗓子裡不停地發出一種咯咯聲,馬聽了便豎起耳朵,加快步伐。

  綠油油的田野從大路向遠方鋪展。盛開的油菜花像散落在田野的一塊塊大幅金色桌布,隨風起伏,向遠方送來陣陣強烈而又宜人的氣息,一種柔和而又沁人肺腑的氣息。在已經長得很高的黑麥中間,矢車菊露出天藍色的小腦袋。姑娘們想去採摘,但是裡維先生不肯停車。有時,眼前又是一片猶如鮮血淹沒了的田地,原來那塊地飽受麗春花的侵襲。在野花點綴得五彩繽紛的原野上,這輛車仿佛載著一個色彩更加鮮豔的花束,由小白馬一路小跑地拉著駛過;它一會兒消失在一座農莊的高大的樹木後面,一會兒又在樹叢的另一頭出現,拉著一車在陽光下光彩奪目的女人,重又在點綴著紅花或藍花的黃色和綠色的莊稼中間奔馳。

  車到木匠家門口時,一點鐘的鐘聲正好敲響。

  她們累得渾身像散了架,餓得臉色煞白,因為從動身起一口東西也沒有吃。女主人裡維太太跑過來,扶著她們一個一個下了車。她們兩腳剛沾地,她就忙不迭地擁吻她們。她不厭其煩地吻著她的大姑子,簡直要把她獨佔了。中飯是在作坊裡吃的;為了第二天晚上擺宴席,作坊裡的工作臺都已搬走。

  先是一道美味的煎蛋捲,接下來是一道烤安杜依灌腸,一邊吃一邊喝帶點辣味的上好蘋果酒,個個都興高采烈。裡維舉著一杯酒和客人們碰杯;他妻子伺候用餐,她燒菜,上菜,撤菜,在每個女人耳邊低聲問:「還添點嗎?」一摞摞木板靠牆放著,掃到牆角的一堆堆刨花散發出新刨的木頭的香味,細木作坊常有的氣味,那種往人肺裡鑽的樹脂的氣味。

  她們嚷著要看看那個小姑娘,但是她在教堂裡,到晚上才回來。

  大夥於是出去在附近兜一圈。

  這是個很小的村子,一條大路從中間穿過。十來座房子沿這條僅有的街道排開,賣肉的,食品雜貨商,細木匠,咖啡館,鞋匠和麵包鋪,本地的商家都集中在這裡。教堂在這條街的一頭,被一圈狹窄的墓園包圍著;大門前有四棵碩大無朋的椴樹,把整個教堂籠罩在濃蔭下。教堂是用切割成材的方燧石砌的,頂上有一個石板瓦搭的鐘樓,談不上什麼建築風格。教堂另一邊,又是田野,田野上散落著幾個樹叢,樹叢裡隱蔽著農莊。

  裡維雖然穿著工作服,但還是有模有樣地讓姐姐挽著他的胳膊,莊而重之地陪著她散步。他妻子被拉斐埃爾的那件金線網格花邊的衣裳迷住了,走在她和費爾南德的中間。矮胖的蘿薩在後面緊趕慢趕,跟她在一起的有「老母雞」路易絲和一瘸一拐、精疲力竭的「蹺蹺板」弗洛拉。

  村民們都走到門口來,孩子們都停止了遊戲;在撩起的窗簾後面,露出一個戴印花棉布軟帽的頭;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婦人,眼睛都快瞎了,用手劃著十字,好像在她前面走過的是一支舉行宗教儀式的隊伍。每個人都久久地目送著這些美麗的城裡太太,她們從那麼遠的地方趕來,專程參加約瑟夫·裡維女兒的初領聖體儀式。大家因此也對這個木匠平添無限的敬意。

  經過教堂前面時,她們聽見兒童的歌聲。小小歌手們唱的是一首對上天的感恩歌。但是太太不讓大家進去,以免打攪這些小天使。

  她們又在鄉間轉了一圈,一路上約瑟夫·裡維列數了當地的主要農戶,土地有多少收入,牲畜有多少出產。然後他就把女賓們領回家,安排她們住宿。

  地方很有限,她們被安排兩個人住一間。

  裡維臨時睡在作坊的刨花堆上,讓他妻子和姐姐睡一張床;隔壁房間給費爾南德和拉斐埃爾合用。路易絲和弗洛拉被安排在廚房裡,就地鋪一個床墊。蘿薩單獨一人住在樓梯上面的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裡,緊挨著一間狹窄的閣樓的門,要領聖體的小姑娘這天夜裡就睡在這閣樓裡。

  小姑娘回來了,迎接她的是雨點般的親吻,每個女人都想跟她親熱一番;這是她們發洩愛情的需要,抑或是一種假裝親熱的職業習慣;在火車上讓她們一個個都去吻那些鴨子的也正是這種習慣。她們輪番把小女孩抱在自己的腿上,撫弄她的纖細的金髮;在一陣自發而又強烈的感情衝動下,情不自禁地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孩子很乖,信教非常虔誠,就像參加了赦罪儀式以後對一切都無動於衷了似的,耐心地、沉靜地任由她們擺弄。

  一天下來大家都很累,吃過晚飯很快就去睡了。鄉間近乎肅穆的無邊寂靜,籠罩著小村子。這寂靜安詳,滲透一切,寬廣得遠及星辰。姑娘們已經過慣妓院裡喧鬧的夜生活,沉睡的鄉間這種無聲的休息反而讓她們興奮不已。她們的肌膚一陣陣戰慄,不是冷得戰慄,是惶亂不安的心寂寞得戰慄。

  她們兩人睡一張床,一上床就緊緊抱在一起,像是為了抵禦大地寧靜、深沉的安睡的侵襲。可是「潑婦」蘿薩一個人睡在小黑屋裡,懷裡空空,很不習慣,感到說不清的難受。她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忽然聽見牆板的另一邊,靠近他的頭,有輕微的嗚咽聲,好像是個孩子在哭泣。她大吃一驚,輕輕叫了兩聲,聽見一個抽噎的孩子聲音回答她。原來是那小姑娘,她平時都睡在母親的房間,現在獨自一人睡在狹窄的閣樓裡很害怕。

  蘿薩高興極了,她忙從床上爬起來,為了不驚擾別人,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找那個孩子。她把她帶到自己暖呼呼的床上,緊緊地摟在懷裡,吻她,哄她,以種種誇張的方式對她百般撫愛。最後,她自己的心情也平靜下來,睡著了。初領聖體的小姑娘頭枕在這娼妓的胸口上,一覺睡到天明。

  清晨五點鐘,到了早禱的時候,教堂的那口小鐘使勁地敲響,把女賓們從睡夢中喚醒。平常她們整個上午都睡覺,那是在一夜勞累之後得到的唯一休息。村裡的老鄉們早就起來。婦女們走門串戶地忙碌著,興致勃勃地拉著家常,手上小心翼翼地捧著漿得跟紙板一樣硬的平紋細紗短連衣裙,或者端著巨長的蠟燭,蠟燭半腰紮著帶金穗的綢結,還用齒狀凹痕標明手握的地方。太陽已經高高升起,光芒四射,天空一碧萬頃。只有天際還呈現淡淡的紅暈,像是朝霞的遺跡。一窩窩的雞在各家門前走來走去。時而有一隻脖子閃亮的黑公雞昂起戴著紅冠子的頭,撲打著翅膀,向空中發出銅號般響亮的鳴聲,其它的公雞也跟著打起鳴來。

  一輛輛馬車從附近的村莊趕來,停在一些人家的門口;車上下來一些身材高大的諾曼底婦女,都穿著深色的衣服,方圍巾交叉在胸前,用一個陳年的銀扣針扣住。男人都把藍罩衫穿在嶄新的禮服或者舊的綠呢燕尾服外面,罩衫下露出兩條燕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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