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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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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火星可以點燃大片成熟的莊稼,蘿薩和她同伴們的眼淚頃刻之間就在所有在場的人中蔓延開來。男人,女人,老人,穿著新罩衫的年輕人,很快都悲泣起來;就好像他們頭上籠罩著某種超自然的東西,一顆普撒人間的靈魂,一個無形卻是全能的神的氣息。 教堂的祭壇裡輕輕響了一聲,是那個修女在她的經書上敲了一下,發出領聖體的信號。虔誠狂熱得渾身顫抖的孩子們,走到聖餐台旁。 他們排成一排跪下。年老的本堂神父拿著鍍金的銀質聖體盒在他們面前走過,用兩個手指捏起象徵基督聖體和世界救贖的聖餐面餅,遞給他們。他們閉著眼,臉色蒼白,帶著緊張的表情,張開痙攣著的嘴;他們下巴底下鋪著的長臺布,像流動的水一樣輕輕顫動著。 教堂裡突然掀起一陣騷動,一片極度興奮的人群的喧囂,一場夾雜著壓低了的呐喊的急風暴雨。這一切就像把樹林吹彎了腰的颶風一樣一掠而過。神父仍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拿著一塊聖餐面餅,激動得像忽然呆滯了似的。只聽他自言自語:「這是天主,這是天主來到我們中間,顯示他的存在;他聽到我的祈求,降臨到下跪的子民中間來了。」在如癡如癲的熱情衝動下,他面對上天,結結巴巴地拼命祈禱著,雖然找不到合適的詞句,卻是他發自深心的禱告。 他滿懷虔誠地分完聖餐,興奮得兩腿發軟,幾乎支撐不住身體;等他自己也飲完主的寶血時,他已經深陷在感念主恩的狂熱禱告中了。 他背後的信眾逐漸平靜下來。身穿白祭披而更顯得莊嚴的唱經者又開始唱,不過他們眼裡還含著淚水,音調已經不那麼准。蛇形管似乎也沙啞了,好像這樂器也哭過似的。 神父抬起雙手,做個手勢要大家安靜,然後在兩排領聖體的孩子中間走過去,一直走到祭壇柵欄旁邊。 在一片座椅的響聲裡,大家坐下,並且個個都在使勁地擤鼻涕。一看見本堂神父走到祭壇前,人們就靜下來。神父開始用很低而且沙啞的聲音,慢騰騰地說:「親愛的兄弟們,親愛的姐妹們,親愛的孩子們,我從心底裡感謝你們:你們剛才讓我得到了我一生中最大的歡樂。我感覺到天主聽到我的祈求以後降臨到我們中間。他來過,確實來過這裡,出現在我們中間,充滿你們的心靈,讓你們淚如雨下。我是本教區最老的教士,今天,我也是本教區最幸福的教士。一個奇跡,一個真實、偉大、崇高的奇跡,就在我們中間完成。當耶穌基督第一次融入這些孩子的肌體,聖靈,這天堂之鳥,天主的氣息,就降臨在你們頭上,掌握了你們,控制了你們,讓你們像風中蘆葦一樣彎腰折服。」 接著,他轉身朝著木匠的客人們坐的兩排長凳,抬高了聲音說:「特別要感謝你們,親愛的姐妹們,遠道而來的嘉賓們;你們的光臨,你們顯而易見的真誠,你們無比強烈的愛心,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一個有益的榜樣。你們感動了我的堂區,你們的熱情溫暖了每一個人的心。沒有你們,也許這個偉大的日子不會具有這種真正的神聖性質。有時候只要有一隻優秀的羊就足以讓天主決定降臨到羊群。」 他激動得說不下去了,只補充了一句:「我祝願你們得到聖寵。但願如此。」說完,他重新登上祭壇,去結束這場祭禮。 這時,大家已經急著要走了。連孩子們也煩躁不安起來,他們的精神緊張了那麼長時間,再也忍耐不住了。況且他們已經餓了。他們的父母不等最後的福音開始,就逐漸離去,回家準備午飯了。 教堂門外一片混亂,人們鬧嚷嚷的,帶諾曼底口音的喧叫聲沸沸揚揚。信徒們排成兩道人牆,孩子們一走出教堂,各家便朝自己的孩子沖過去。 康斯坦絲被本家的女眷們抓住,包圍著,輪流擁吻。特別是蘿薩,抱住她不肯放。最後蘿薩牽著她一隻手,泰利埃太太牽住她另一隻手;拉斐埃爾和費爾南德撩起她的細布長裙,不讓它拖在塵土裡;路易絲和弗洛拉由裡維太太陪著壓陣。那孩子仍然在靜心沉思,仿佛天主已隨著她吃下去的聖餅滲透她的全身。她在這支儀仗隊中間朝家裡走去。 酒席就擺在作坊,將長木板架在擱凳上搭起的臨時餐桌上。 大門朝街敞開,全村的歡樂氣氛都一起湧了進來。到處都在大擺酒宴。從每家的窗口都可以看見一桌桌身穿節日服裝的人,聽到他們微醉後興高采烈的喧嘩聲。脫了外套的鄉下人,滿杯滿杯地喝著不摻水的蘋果酒。每一夥人中都可以看見兩個孩子,有的是兩個女孩,有的是兩個男孩,兩家人聚在其中的一家吃飯。 偶爾有一匹老馬,冒著中午的炎熱,一蹦一跳地快步小跑,拉著一輛載人大車從村裡穿過。穿罩衫的趕車人向滿桌的美味佳餚投下羡慕的目光。 在木匠家裡,歡樂中卻保持著某種矜持,保持著上午的激動情緒的一點兒回味。只有裡維一個人興致勃勃,喝過了量。泰利埃太太不停地看表,因為她不願意連著休業兩天,她們必須乘三點五十五分的火車,趕在傍晚回到費康。 木匠千方百計轉移人們的注意力,想把客人們留到第二天;但是太太沒有受他的影響。關係到買賣上的事,她是從來不開玩笑的。 剛把咖啡喝完,她就吩咐姑娘們趕快準備;然後對弟弟說:「你呢,你立刻去套車。」她自己也去結束最後的準備工作。 她下樓來的時候,弟媳婦正在等她,要跟她談談女兒的事。她們談了很長時間,但是沒有做出任何決定。那鄉下女人耍滑頭,裝出很受感動的樣子;泰利埃太太呢,把孩子抱在腿上,卻沒有明確答應任何事,只是含含糊糊地應承著:以後會照顧孩子的;還有的是時間;再說還會見面的。 這時車子還沒有到,姑娘們也還沒有下樓。甚至還可以聽見樓上的大笑聲,打鬧聲,推撞聲,叫喊聲,還有鼓掌聲。於是,趁木匠的妻子到馬棚去看車子是不是準備好了,太太決定再上樓去看看。 裡維醉醺醺的,半光著身子,正試圖強迫蘿薩,可是白費力氣;蘿薩笑得差點憋死過去。「一對唧筒」上午剛參加過宗教儀式,對這種場面非常反感;她們抓住他的胳膊,想讓他冷靜下來。但是拉斐埃爾和費爾南德卻在一旁慫恿他,樂得直不起腰來。每一次醉漢的努力落空,她們就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他惱羞成怒,臉漲得通紅,袒胸露背,使出蠻勁想掙脫那兩個抓住他的女人,用盡全身力氣去拉蘿薩的裙子,嘴裡還嘰裡咕嚕地說:「騷貨,你還不肯?」太太見狀大怒,沖上去抓住弟弟的肩膀,把他推了出去;她推得那麼猛,醉漢一頭撞在牆上。 一分鐘以後,只聽見他在院子裡汲水往自己的頭上潑。等他駕著馬車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 她們像前一天一樣上路了,那匹小白馬又邁開它活躍的舞步跑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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