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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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她們一直睡到下車,並且因為盡了良心上的義務而睡得十分安詳。等她們回到家,她們個個精神飽滿,體力充沛,足以勝任晚上的工作。太太不禁感慨道:「不管怎麼說,我是早就想家了。」 她們匆匆吃過晚飯,換上作戰服裝,便恭候老主顧們上門。那盞小燈,點在聖母像前的那種小燈,已經點亮,通知過路行人:羊群已經回到了羊圈。 轉眼間消息就傳開了。怎樣傳開的,哪個人傳開的,恕難奉告。銀行家的兒子菲力普先生甚至好心好意地派專人去通知關在家裡的圖爾納沃先生。 鹹魚醃制商每個星期日都有親戚來家吃晚飯,這時正喝著咖啡,來了一個人,送來一封信。 圖爾納沃先生很緊張,拆開信封,臉色變得煞白。信裡只有這樣幾個鉛筆字:「裝載鱈魚的大船找到;船已進港;你的好生意。速來。」 他在幾個口袋裡摸來摸去,掏出二十生丁①賞給送信人。他臉一下子紅到耳根,說:「我得出去一趟。」說著,他把那簡練而又神秘的便條遞給他妻子。他鳴鈴,等女僕來了,對她說:「我的大衣,快,快,還有我的帽子。」他一走到街上就開始跑起來,還一邊跑一邊用口哨吹著曲子。他心急火燎,覺得路好像比平時長了兩倍。 ﹛① 生丁:法國輔幣,五生丁合一蘇,一百生丁合一法郎。﹜ 泰利埃公館充滿了節日氣氛。樓下,從港口來的人吵吵嚷嚷,震耳欲聾。路易絲和弗洛拉簡直不知應付誰是好,陪這個喝了,又陪那個喝。「一對唧筒」這個綽號,她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當之無愧。四面八方都同時有人喊她們。她們已經應接不暇,這個晚上看來夠她們辛苦的。 二樓那個小圈子的人九點鐘就到齊了。商事法庭法官瓦斯先生是太太當仁不讓的卻又是柏拉圖式的求愛者;他和她在一個角落裡娓娓交談;而且他們都面帶笑容,仿佛有一份協議就要敲定。前市長普蘭先生讓蘿薩騎在他的大腿上;她和他臉對著臉,正用她那雙短小的手在這老頭的白頰須裡摸來摸去。一段赤裸的大腿從撩起的黃綢裙子下面露出來,橫在他的黑呢長褲上;紅襪子紮著藍襪帶,那是旅行推銷員送的禮物。 高大的費爾南德躺在長沙發上,兩隻腳翹在稅務官潘佩斯先生的肚子上;上半身靠在年輕的菲力普先生的坎肩上,右手摟住他的脖子,左手夾著一支香煙。 拉斐埃爾好像在跟保險代理人迪皮伊先生談判,她用這句話結束商談:「對,親愛的,今天晚上,我樂意。」接著,她一個人跳著快速華爾茲舞步,繞客廳轉了一圈,一邊喊著:「今天晚上,你要怎樣都行。」 門突然打開,圖爾納沃先生來了。立刻爆發出一片熱烈的歡呼聲:「圖爾納沃萬歲!」還在旋轉著的拉斐埃爾,正好撞在他的胸口上。他抓住她,把她使勁摟在懷裡,二話不說,就把她像一根羽毛似的高高舉起,穿過客廳,走到裡面的那扇門口,在一片掌聲中,帶著他的活包袱,消失在通往臥房的樓梯上。 蘿薩在挑逗前市長,不停地吻他,兩隻手同時抻著他兩邊的頰髯,讓他的腦袋保持筆直不動;她趁機利用這個榜樣,說:「走,跟他一樣。」老頭兒聽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他的坎肩,跟隨姑娘走出去,邊走邊把手伸進放錢的那個口袋裡摸索著。 只剩下費爾南德和太太陪著四個男人。菲力普嚷道:「我請大家喝香檳酒;泰利埃太太,叫人拿三瓶來。」費爾南德摟住他,湊近他的耳邊央求他:「你去彈琴;我們跳舞好嗎?」他便站起來,在沉睡在一個角落的那架上百年的斯頻耐琴①前坐下;於是一支華爾茲舞曲,聲音嘶啞、哭哭咧咧的華爾茲舞曲,從這樂器吱嘎作響的肚子裡發出來。高個子姑娘摟住稅務官,太太讓瓦斯先生擁抱著,兩對舞伴一邊旋轉一邊接吻。瓦斯先生在上流社會跳過舞,起勁地賣弄著他的舞技;太太著了迷的目光望著他,目光像是在說:「同意」。這是比任何用語言做出的保證都慎重和甜蜜的「同意」。 ﹛① 斯頻耐琴:十七十八世紀流行的一種長方形羽管鍵琴。﹜ 弗雷德裡克送來香檳酒。第一瓶酒的瓶塞「砰」的飛出去,菲力普先生就奏起一首四對舞的邀舞樂段。 兩對舞伴按照上流社會的樣子彬彬有禮、莊而重之地邁著舞步,裝模作樣,男的鞠躬,女的行屈膝禮。 跳過舞就開始喝酒。圖爾納沃先生回來了,他心滿意足,渾身輕鬆,容光煥發。他大聲說:「我真不知道拉斐埃爾是怎麼了。她今晚真是完美無缺。」後來,別人遞給他一杯酒,他一飲而盡,還低聲說:「見鬼,真闊氣!」 菲力普先生緊接著又彈了一首快速波爾卡舞曲。圖爾納沃先生跟「猶太美女」帶勁地起舞,他懸空抱著她,不讓她的腳碰到地。潘佩斯先生和瓦斯先生再接再厲又跳起來。不時有一對舞伴跳到壁爐邊停下,一咕嘟喝下一杯冒著氣泡的香檳酒。這支舞大有沒完沒了的可能,要不是蘿薩手裡端著一個燭臺,突然輕輕推開門。她頭髮蓬亂,趿著拖鞋,只穿內衣,情緒激動,臉色緋紅,大嚷著:「我要跳舞。」拉斐埃爾問:「你的老頭兒呢?」蘿薩哈哈大笑:「他嗎?他已經睡著了,他完了事馬上就睡著了。」她拉起閑坐在沙發上的迪皮伊先生,波爾卡舞又開始了。 但是那幾瓶酒已經喝光。「我請大家喝一瓶。」圖爾納沃先生說。「我也請大家喝一瓶。」瓦斯先生跟著說。「我也一樣。」迪皮伊先生也說。大家都報以掌聲。 事情就這麼自然而然地組織著,越來越像個真正的舞會。甚至路易絲和弗洛拉也不時地匆匆跑上樓來,緊趕慢趕地跳一圈華爾茲舞,弄得樓下的客人很不耐煩;跳了一圈便大步流星地跑回咖啡館,雖然興猶未盡。 半夜十二點了,大家還在跳舞。有時一個姑娘不見了;大家找她跳四對舞的時候,突然發現男人也缺了一個。 「你們這是從哪兒來?」潘佩斯先生和費爾南德回來的時候,菲力普先生抓住他們開玩笑地問。「去看普蘭先生睡覺,」稅務官回答。這句話獲得極大的成功;男人們都輪流帶著這個或那個姑娘上樓去「看普蘭先生睡覺」。而這天夜裡姑娘們都隨和得叫人難以想像。太太裝作什麼也沒看見。她在角落裡跟瓦斯先生密談了很久很久,好像在解決一件已經談妥的事情的最後細節。 最後,一點鐘的時候,兩位已婚男士,圖爾納沃先生和潘佩斯先生,說他們得告辭了,要付賬。結果只算了他們香檳酒錢,而且是六個法郎一瓶,而不是通常的價格十個法郎。見他們對這樣的慷慨大方感到驚奇,太太滿面春風,回答他們:「難得一回有這麼高興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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