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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菲菲小姐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二年三月二十三日的《吉爾·布拉斯報》,作者署名「莫弗裡涅斯」;同年收入同名中短篇小說集。﹜

  普魯士軍隊的少校指揮官馮·法爾斯貝格伯爵剛看完他的郵件,正仰坐在絨繡軟墊的大扶手椅上,兩隻穿著長筒靴的腳搭在雅致的大理石壁爐臺上。自從他三個月以前佔用於維爾城堡以來,他的馬刺已經把這壁爐台劃出兩條深坑,而且還在日復一日地掘進。

  一杯咖啡在小獨腳圓桌上冒著熱氣。細木鑲嵌的桌面上有利口酒的汙跡、雪茄煙燒過的焦痕,還有小摺刀刻畫的印子。這位佔領軍少校削鉛筆的時候,往往會停下來,隨著他漫不經心的想像,用小摺刀在這件精美的家具上刻出些數字或圖形。

  他看完軍郵上士剛給他送來的信件,瀏覽完德文報紙,站起身,往壁爐裡扔了三四大塊還沒幹的木柴(為了取暖,這些大兵正在成片地砍伐花園裡的樹),然後走到窗前。

  窗外大雨滂沱。那是仿佛有一隻手瘋狂地往下潑水似的諾曼底的大雨,像幕布一樣密實、猶如斜條紋牆壁似的大雨,酣暢淋漓、泥漿飛濺、淹沒一切的大雨,俗稱「法蘭西尿盆」的魯昂地區典型的大雨。

  少校久久地望著被雨水浸透的草坪和遠處已經漫溢的昂代爾河。他用手敲打玻璃窗,奏著一支萊茵河圓舞曲。忽然響起叩門聲,讓他轉過身去。原來是他的副手馮·克爾魏因格斯坦男爵,論軍銜相當於上尉。

  少校是個巨人,肩膀寬闊,長長的扇形鬍子像餐桌布似的鋪在胸前。他高大魁梧的身材,令人聯想到一隻身著軍裝的孔雀,只不過把展開的尾巴伸到下巴上了。他那雙藍眼睛冷淡而又柔和;臉頰上有一道傷疤,是在奧地利戰爭中被馬刀砍的。據說他是個正直的人,也是個正直的軍官。

  上尉則是個矮個兒,臉色通紅,大腹便便,身體緊裹在軍服裡;火紅的鬍鬚剃光以後,在某種角度的光線照射下,仿佛臉上塗了一層磷。在一個放縱的夜晚,記不清他是怎麼弄掉了兩顆牙,因此說起話來含含糊糊,常叫人聽不明白。他就像一個受過剃度的和尚,頭頂光禿禿的;在這塊光肉的周圍長著濃密而又蜷曲的短髮,像鍍了金似的,閃閃發亮。

  指揮官和他握握手,把那杯咖啡(這已經是早晨以來的第六杯了)一口氣喝完,一面聽他的下級報告值勤中發生的情況;然後,他們走到窗邊,抱怨說這裡的生活真沒有樂趣。上校是個性格穩重的人,他在國內已有妻室,對一切尚能隨遇而安。但是男爵上尉卻根深蒂固是個愛耍貪歡的主兒,下流場所的常客,熱衷於拈花惹草;三個月來困守在這偏遠的崗位上,被迫過著清心寡欲的日子,他早就氣急敗壞。這時有人輕輕敲門,指揮官叫了聲「進來」,一個人,他的機器人似的士兵中的一個,推門進來;他無須說話,他的出現本身就是說:午飯準備好了。

  他們在飯廳遇到三個軍銜比較低的軍官:一個中尉,奧托·馮·格羅斯林;兩個少尉,福裡茨·蘇伊瑙堡格和威廉·馮·艾裡克侯爵。後者是個頭髮金黃的小矮個兒,此人對士兵傲慢而又粗暴,對戰敗者殘酷無情,性情暴烈得像一件裝滿火藥的兵器。

  自從他進入法國以後,同事們就不再直呼其名,而只叫他「菲菲小姐」了。給他起這樣一個雅號,一是因為他身段優美,好像穿著一件女人的緊身胸衣;二是因為他剛開始長鬍子,幾乎還看不出來,顯得皮膚白皙;三是因為他對人對事愛用法文表示輕蔑的短語「呸!呸!」,不過說時總帶著輕微的哨音,成了「菲!菲!」。

  於維爾城堡的飯廳是一個長形的富麗堂皇的房間;古老的水晶玻璃鏡全被打得彈痕累累;高高的弗蘭德勒的壁毯都被馬刀割成一條條的,有的地方還像穗子一樣耷拉下來,那都是菲菲小姐閑得無聊時消遣的成績。

  飯廳的牆壁上掛著三幅主人家族的肖像:一個身披甲胄的戰將、一位主教和一位法院院長,他們都抽著長長的瓷煙斗;另外還有一位胸部束得緊緊的貴夫人,在年深日久褪了色的鍍金畫框裡翹著兩大撇用木炭塗上的鬍子。

  在這慘遭破壞的房間裡,軍官們幾乎都悶聲不吭地吃著午餐。房間在大雨天裡顯得格外陰暗,它那吃了敗仗的外表讓人看了心寒,古老的橡木地板已經肮髒得像小酒館的泥巴地。

  他們吃完飯,就到了抽煙的時間,於是像往常那樣,一面喝酒一面發起牢騷來。一瓶瓶白蘭地和利口酒在他們手上傳來傳去;他們全都仰著身子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地不停地喝著酒,嘴角一直叼著煙斗。煙斗的彎柄很長,末端是一個卵形的精製陶鬥,塗著刺眼的彩釉,仿佛成心引誘霍屯督人①似的。

  ﹛① 霍屯督人:南非和納米比亞西部的一個民族。﹜

  他們的酒杯一空,就用一個克制不住的動作再斟滿一杯,儘管他們都已經疲憊不堪。不過菲菲小姐卻總是把空酒杯摜碎,一個士兵馬上遞一個新的給他。

  嗆人的煙霧籠罩著他們;他們好像已經陷入昏昏欲睡的狼狽醉態,沉浸在以酒澆愁的人的鬱悶的醉意裡。

  但是男爵忽然站起身來。他再也忍耐不住了,罵罵咧咧地說:「他媽的,不能再這樣下去,得想點什麼事兒來做才行。」

  奧托中尉和福裡茨少尉是兩個極具德國人特徵的德國人,沉悶而又嚴肅。他們追問:「您說什麼,上尉?」

  他思索了幾秒鐘,回答:「說什麼?我說應該組織個晚會,如果指揮官允許的話。」

  上校從嘴裡拿開煙斗,問:「什麼樣的晚會,上尉?」

  男爵走到他身邊,說:「一切由我負責好了,我的指揮官。我派『勤務』去魯昂,讓他找些姑娘來,我知道上哪兒可以找到。我們這兒準備一頓夜宵,反正什麼也不缺。至少,我們可以開開心心地過上一個夜晚。」

  馮·法爾斯貝格伯爵微笑著聳了聳肩膀,說:「您瘋了,我的朋友。」

  這時在座的軍官全都站了起來,圍著指揮官,央求道:「讓上尉去辦吧,指揮官;這兒實在太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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