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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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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終於讓步了:「就這麼辦吧,」他說。男爵馬上就叫人喊來「勤務」。那是個年老的士官,人們從未見他有過笑臉,但是他執行起長官的命令來,卻有一股狂熱的勁頭,不管是些什麼樣的命令。 他打著立正,臉上毫無表情,聽取男爵的指示,聽完就走了出去。五分鐘以後,一輛帶油布頂棚的大型輜重馬車,由四匹馬拉著在傾盆大雨中疾駛而去。 一轉眼工夫,他們的頭腦清醒了許多,無精打采的坐姿振作起來,臉上也煥發出光彩。他們又聊起天來。 儘管大雨還在氣勢洶洶地下著,上校卻肯定地說天色沒有那麼暗了,而奧托中尉也信心十足地宣佈天即將放晴。菲菲小姐好像已經按捺不住了。他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坐下。他閃亮而又冷峻的眼睛又在尋找什麼可以打砸的東西。突然,這金黃色頭髮的年輕人兩眼盯住塗了兩撇鬍子的貴夫人,掏出手槍。 「你呀,這種事是不能讓你看的。」說罷,他不離開座椅,就舉槍瞄準。兩粒子彈接連挖掉了畫像的兩隻眼睛。 然後,他又嚷道:「咱們來炸地雷!」談笑戛然而止,好像有一件更刺激更新穎有趣的事吸引了大家。 地雷,是他的發明,他的破壞方式,他最熱衷的遊戲。 古堡的合法業主費爾南·德·阿莫·德·于維爾伯爵逃難的時候,除了把一些銀器塞進牆洞,什麼也沒有來得及運走,什麼也沒有來得及隱藏。他富甲一方,又喜好奢華,因此他那個跟餐廳有一門相通的大客廳,在他倉皇逃走以前就像是博物館的展覽大廳。 牆壁上掛滿名貴的油畫、素描和水彩畫;檯子上、架子上和精美的玻璃櫥裡有無數擺設:大瓷花瓶、小雕像、薩克森瓷人、中國和日本瓷人、古代象牙雕刻以及威尼斯玻璃藝術製品,這寬敞的大廳可謂滿目珍寶,無奇不有。 可是這一切現在已經所剩無幾了。倒不是遭到了劫掠,那是馮·法爾斯貝格伯爵上校絕對不會容許的;而是因為菲菲小姐時不時地要炸一次地雷。逢到這樣的日子,軍官們也確實能開心個三五分鐘。 矮小的侯爵到客廳去找他必需的材料;他找來一個玫瑰紅釉的小巧玲瓏的中國茶壺。他往茶壺裡裝滿炸藥,再從茶壺嘴小心翼翼地塞進一根長長的火絨。他燃著火絨,連忙帶著這個罪惡的機器跑進隔壁的大廳。 他很快又急忙跑回來,把門關上。在場的德國軍官都站在那裡靜候其變,臉上露出孩子般的微笑。爆炸轟然震動了古堡;他們立刻爭先恐後沖向現場。 菲菲小姐一馬當先。他在一座焙燒黏土做的維納斯雕像前發了瘋似的拍手稱快,因為這一次他終於炸掉了維納斯的頭。每個人都撿起幾塊碎瓷片,欣賞著奇形怪狀的缺口;研究著這一次爆炸造成的破壞,分辨哪些破損是上一次的成績,並且還為此展開了爭論。少校用慈父般的目光看著這慘遭尼祿①式的霰彈破壞、遍地都是藝術品碎片的大廳。他第一個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滿意地宣佈:「這一次,幹得很成功。」 ﹛① 尼祿(37—68):古羅馬皇帝,以暴虐出名。﹜ 但是龍捲風似的硝煙湧進餐廳,和原有的雪茄煙霧混合在一起,叫人喘不過氣來。指揮官打開窗子;回來喝最後一杯白蘭地的軍官們也都圍到窗前來。 潮濕的空氣撲進室內,夾帶著一股雨水的微塵撒在他們的鬍鬚上,還送來一股氾濫的河水的氣味。他們望著在瓢潑大雨下不堪重負的大樹,望著被低沉的烏雲傾瀉下來的大雨籠罩著的遼闊的山谷,望著大雨中像一個灰色的針尖一樣屹立著的教堂的鐘樓。 自從他們來到這裡,那鐘樓就再也沒有敲過鐘。這還是入侵者在這一帶遇到的僅有的反抗:鐘樓的反抗。本堂神父在供應普魯士軍人吃住上,從來沒有拒絕過;他甚至有幾次還應敵軍指揮官的邀請喝一瓶啤酒或者波爾多葡萄酒。指揮官也經常找他充當友好的居間人。但是,要他敲一下鐘,那是絕對辦不到的,他寧可被槍斃。這是他抗議侵略者的方式,和平的方式,沉默的方式,用他的話說,這是主張溫和而非流血的傳教士唯一可行的抗議方式。在十法裡方圓內,人人都讚揚尚塔瓦納神父的堅定和勇敢,因為他讓他的教堂頑強地保持沉默,以此來公開哀悼國土的淪喪。 在他的反抗精神鼓舞下,全村人都下定決心,不管遇到什麼危險,都要對他們的神父支持到底,因為他們把這沉默的抗議視為捍衛民族榮譽的壯舉。在鄉親們眼中,他們這樣做,對祖國的貢獻比貝爾福和斯特拉斯堡①還大,他們樹立了同樣壯烈的榜樣,他們這個小村子會因此而名垂青史。當然囉,除此之外,他們不會拒絕戰勝的普魯士人的提出的任何要求。 ﹛① 貝爾福和斯特拉斯堡:法國東北部地名,普法戰爭時法軍曾在這兩處英勇抵抗普魯士入侵者。﹜ 指揮官和他手下的軍官們,對這無害的勇敢都付之一笑;何況當地人對他們都表現得既殷勤又順從,他們也就樂得對這無聲的愛國主義視若無睹。 只有矮子威廉侯爵曾經希望強令敲鐘。他的上司對傳教士的明智的寬容,讓他火冒三丈;他每天都央求指揮官,讓他去丁丁當當敲一次,哪怕就敲兩下,給大夥兒樂樂也好。為了說服指揮官,他甚至施展出母貓般的溫柔、女人般的甜言蜜語、甚至做出想要點什麼就想得發狂的情婦般的嗲聲嗲氣;無奈指揮官就是寸步不讓。於是菲菲小姐只好炸「地雷」聊以自慰。 這五個男人紮堆兒站在那裡,呼吸著潮濕的空氣,足有五分鐘的光景。最後還是福裡茨中尉開了口,他笑了笑,口齒不清地說:「車(這)些小姐,車(這)次出門肯定砍(趕)不上好天刺(氣)了。」 隨後,大家就分手,各自去幹各人的事。上尉要準備晚餐,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呢。 當他們天黑時又聚在一起,看到每個人都像大閱兵的日子裡 一樣作了精心的打扮,神采抖擻,他們不禁大笑起來。他們都頭髮油光鋥亮,渾身香水撲鼻,滿臉容光煥發。指揮官的頭髮似乎也不像早晨那樣灰白了;上尉的臉刮得光光的,只留下一撮小鬍子,仿佛鼻子底下的一支火苗。 儘管雨還在下,他們仍舊把窗戶大敞四開,不時地還有人走過去聽聽動靜。六點十分,男爵說他聽見遠處有隆隆的車輪聲。大家都沖到窗邊。不久,果然大車逐漸駛近,四匹馬依然在飛奔,泥漿一直濺到背上,身上冒著熱氣,氣喘吁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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