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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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舅舅索斯泰納① ——獻給保爾·吉尼斯蒂②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二年八月十二日的《吉爾·布拉斯報》;一八八四年收入中短篇小說集《隆多利姐妹》。﹜ ﹛② 保爾·吉尼斯蒂(1855—1932):記者,通俗喜劇作家,風俗小說家。﹜ 像世上許多人一樣,我的舅舅索斯泰納是個自由思想家,一個因愚昧無知而成為的自由思想家。有人篤信宗教,也往往是由於同樣的緣故。一看見神父,他就憤怒得令人難以置信,又是揮拳相向,又是用手指做牛角狀①,還趁對方看不見摸摸某種鐵器。其實這已經是一種信仰,對毒眼的信仰。對於各種各樣莫名其妙的信仰,世人不是全盤接受,就是斷然拒絕。而我呢,我也是個自由思想者,或者說,人類因為怕死而發明出來的一切教義,我都深惡痛絕。可是我並不仇恨聖堂寺院,不管它們是天主教的、使徒教派的、羅馬教會的、新教的、俄羅斯東正教的、希臘正教的、佛教的、猶太教的,還是伊斯蘭教的。再說,評價和解釋這些寺院,我有自己的方式。一座寺院,是對未知的崇敬。思想越擴大,未知就越縮小,寺院也就越不穩固。不過,我要在寺院裡放上些望遠鏡啦、顯微鏡啦、發電機啦,用來代替香爐。就是這麼回事! ﹛① 一種嘲笑和侮辱人的動作。﹜ 我舅舅和我幾乎在所有問題上都意見分歧。他是愛國者;我呢,我不是,因為愛國主義,這也是一種宗教。它是戰爭的禍根。 我舅舅是共濟會會員。我呢,我公開宣稱共濟會員比那些虔信的老太婆還要愚蠢。這是我的看法,而且我仍然堅持這種看法。如果非得有一個宗教的話,在我看來那個最古老的也就夠了。 其實這幫傻瓜不過是在效仿神父們。他們用三角①代替十字作為標誌。他們也有教堂,管它叫「會所」,有一大堆不同的儀式:蘇格蘭儀式啦,法蘭西儀式啦,大東會儀式啦,盡是些笑死人的無聊的玩意兒。 ﹛① 三角:共濟會以分規、曲尺和書本構成的向上正三角形為象徵符號。﹜ 再說,他們要做什麼呢?撓撓手心,表示互相幫助。我倒看不出這有什麼壞處。他們只是把基督教「你們要互相幫助」的格言付諸實踐罷了。唯一的區別,就是撓不撓手心。不過,借一百蘇給一個窮鬼,犯得上搞這麼多繁文縟節嗎?把佈施和援助視為義務和職責的教會中人,總在他們的書信開頭寫下J.M.J.①三個字母。共濟會員在他們的名字末尾點三個點兒。哥兒們,半斤八兩! ﹛①J.M.J.:即耶穌-馬利亞-約瑟的縮寫。﹜ 我舅舅總是回答我:「我們正是祭起宗教來反對宗教。我們以自由思想作為消滅教權主義的武器。共濟會是一座堡壘,任何想要拆除神壇的人都可以加入。」 我則反駁說:「可是,我的好舅舅(在心裡我卻說著:『老糊塗』),我要責備你們的正是這一點,你們不去摧毀,而是在組織競爭;這樣只是壓低了價格,如此而已。再說,如果你們只允許自由思想者參加你們的隊伍,倒也罷了;但是你們卻來者不拒。你們中間有大量的天主教徒,甚至一些教權派的頭目。庇護九世當上教皇以前也是你們的人。如果你們把這樣拼湊起來的結社稱作反教權主義的堡壘,我看你們的堡壘呀,也未免太脆弱了。」 我舅舅聽了眨眨眼睛,補充道:「我們真正的行動,最可怕的行動,在政治方面。我們是在持之以恆、穩紮穩打地摧毀著君主政治的精神。」 這一下,我禁不住叫了起來:「啊!是的,你們都是些機靈鬼!如果您對我說共濟會是個選舉工廠,這我同意;如果您對我說它是誘導人們投票給各種色彩候選人的機器,我也決不否認;如果您對我說它沒有別的功能,除了欺騙善良的民眾,把他們徵集來,像送士兵上火線一樣把他們推向投票箱,我也會贊同您;如果您對我說它對一切野心家來說都是有用的,甚至是不可缺少的,因為它把每一個會員都變成了選舉幹事,我會向您大聲疾呼:『這再清楚不過了!』但是,如果您硬要對我說它在摧毀君主政治的精神,我可就要當面笑話您了。 「請您稍微仔細地瞧一瞧這個龐大而又神秘的民主結社吧。它在法國帝國時代的大導師是拿破崙親王;在德國的大導師是皇太子;在俄國的大導師是沙皇的弟弟;漢伯特國王,威爾斯親王,世界上所有戴冠冕的腦袋,都是它的成員呢!」 這一次舅舅湊在我的耳邊悄聲說:「的確是這樣,不過所有這些王侯都在不知不覺中為我們的計劃服務。」 「是互相服務吧,對不對?」 我在心裡補充道:「一群傻瓜!」 看看索斯泰納舅舅怎樣邀請一個共濟會會員吃飯,那才有意思呢。 他們見了面,就神秘兮兮地用各種觸手的動作交換暗號,簡直可笑極了。我要是想惹舅舅發火,只消提醒他,狗也有一套和共濟會一模一樣的互相識別的方法呢。 然後,舅舅把這個朋友領到角落裡,就像有什麼重大的事情要洩漏給他似的;他們隔著桌子相對而坐,不論是互相審視,彼此觀察,還是交杯換盞,他們都有一套特殊的方式,眼睛一眨一眨的,仿佛在不停地說:「咱們是自家人,對不?」 一想到世上有好幾百萬人這樣裝腔作勢而又樂此不疲,真讓人受不了!我寧願做耶穌會的會士。 趕巧,在我們這座城市就有一個年老的耶穌會士。他是我舅舅索斯泰納的眼中釘。每次遇見他,哪怕只是遠遠瞅見他,我舅舅也會念念有詞:「壞蛋,滾開!你瞧吧,這混賬東西總有一天會來害我。我感覺得出來。」 我舅舅果然言中了。下面就是這樁意外事故的始末,只不過肇事人是我。 聖周①臨近了。我舅舅打算在星期五組織一次肉食晚餐,一頓像樣的晚餐,會有安杜依灌腸和豬肉灌腸。我極力反對,說:「那一天我會照常吃葷,不過我是獨自一人,在自己家。您搞這種示威,很愚蠢。為什麼要示威呢?別人不吃肉,礙您什麼事?②」 ﹛① 聖周:復活節前的一個星期。﹜ ﹛② 基督教為紀念耶穌受難,在復活節前的星期五守大齋。﹜ 可是我舅舅很堅決。他邀請了三個朋友到本城最好的一家飯店進餐;因為是他買單,我也就不再拒絕參加這場示威。 我們四點鐘在生意最火的佩內洛普咖啡館佔據了一個顯眼的位置;我舅舅索斯泰納聲音洪亮地談論著我們點的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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