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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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步舞① ——獻給保爾·布爾熱②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二年十一月二十日的《高盧人報》;一八八三年收入短篇小說集《山鷸的故事》。﹜ ﹛② 保爾·布爾熱(1852—1935):法國小說家,文學評論家。﹜ 「大災大難不會讓我悲傷,」讓·布裡代爾這個老單身漢說。他是眾所周知的懷疑論者。「我在眼皮底下親眼目睹過戰爭,無動於衷地跨越過一具具屍體。大自然和人類的殘酷的暴行,令我們發出恐懼和憤怒的呐喊,但是絕不會刺痛我們的心,絕不會令我們像看到某些讓人感傷的小事那樣背上起雞皮疙瘩。」 一個人可能遭受的最大痛苦,莫過於母親失去孩子,孩子失去母親了。這種痛苦很強烈、很可怕,它可以動天地泣鬼神,撕肝裂肺。但是這種打擊就像流血的傷口一樣,傷口再大也可以癒合。然而,有些偶逢乍遇,有些偶爾冷不丁看到或者猜到的事,有些命運的撥弄,卻會激起我們無計其數的痛苦的思想,向我們突然微啟那神秘的大門,向我們揭示許許多多錯綜複雜、無可救藥的精神上的傷痛。這些精神上的傷痛,看上去是輕症,也就更為嚴重;幾乎難以覺察,也就更加危險;給人虛構的印象,也就更加頑固,在我們心頭留下一道悲哀的疤痕,一種苦味,一種讓我們久久不能擺脫的幻滅的感覺。 有那麼兩三件事至今清晰地呈現在我眼前。這樣的事,別人看了肯定會不以為然,可是它們卻像針紮似的,我的內心深處留下永難治癒的又細又長的創傷。 您也許無法理解這些短暫的印象給我留下的感覺。我就只跟您講講其中的一件吧。那已經是陳年舊事了,但是對我來說仍然像昨天才發生的一樣栩栩如生。這件事讓我如此感動,也許只怪我想像力太豐富了吧。 我今年五十歲。那時我還年輕,正在攻讀法律。我有點多愁善感,有點愛幻想,抱著一種悲觀厭世人生的態度。我不太喜歡喧鬧的咖啡吧、大喊大嚷的男同學和傻頭傻腦的女孩子。我起得很早。我最喜愛的享受之一,就是早上八點鐘左右獨自一人在盧森堡公園的苗圃裡散步。 這樣一個苗圃,您以前不知道吧?這是一座似乎已經被人遺忘的20世紀的花園,一座像老婦人的溫柔微笑一樣依然美麗的花園。濃密的綠籬隔出一條條狹窄、規整的小徑;小徑夾在兩排修剪得整齊劃一的牆壁般的綠樹之間,顯得非常幽靜。園丁的大剪刀不停地把這些枝葉構築的隔牆修齊找平。每走一段,就可以看到一個花壇,一片嬌豔的玫瑰花,或者一些形成方陣的果樹。 在這迷人的小樹林裡,有一個角落完全被蜜蜂佔據。它們用秸稈搭建的小窩,十分考究地彼此保持一定的距離,坐落在木板上,朝著太陽打開頂針般大的小門。走在小路上,隨時都能看到嗡嗡叫的金黃色的蜜蜂,它們是這片和平地帶的真正的主人,縱橫交錯的清幽小徑上的真正的漫步者。 我幾乎每天早晨都到這裡來。我坐在一張長凳上讀書。有時候我任憑書本落在膝頭,沉入遐想,聽我巴黎在我的周圍擾攘,享受著這古樸的林蔭小徑的無限安適。 但是,我不久就發現,經常公園一開門就到這裡來的不只我一個人。我有時也會在一個灌木叢生的角落,迎面遇上一個古怪的小老頭兒。 他穿一雙帶銀扣的皮鞋、一條帶遮門襟的短套褲和一件棕褐色的長禮服,戴一頂長絨毛寬簷的怪誕的灰禮帽,想必是太古年代的古董。 他長得很瘦,非常瘦,幾乎是皮包骨頭;他愛做鬼臉,也常帶微笑。他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亮閃閃的,不停地眨巴著。他手裡總拿著一根金鑲頭的華麗的手杖,這手杖對他來說一定有著某種不尋常的紀念意義。 這老人起初讓我感到怪怪的,後來卻引起我莫大的興趣。我隔著枝葉的屏障窺視他。我遠遠跟著他;每到小樹林拐彎處就停住腳步,免得被他發現。 後來的一個早晨,他以為周圍沒有人,便做起一連串奇怪的動作來:先是幾個小步跳躍,繼而行了個屈膝禮,接著用他那細長的腿來了個還算利落的擊腳跳,然後開始優雅地旋轉,跳跳蹦蹦,滑稽地扭來扭去,像是面對觀眾似的頻頻微笑、擠眉弄眼,兩臂抱成一個圓形,把他那木偶似的可憐的身體扭來絞去,動人而又可笑地向空中頻頻點頭致意。他是在跳舞呀! 我驚呆了,不禁問自己:我們兩個人當中究竟誰瘋了,是他,還是我? 這時他戛然而止,像舞臺上的演員一樣往前走了幾步,然後一邊鞠躬一邊後退,同時用他那顫抖的手像女演員那樣朝兩排修剪得齊齊整整的大樹連送飛吻。 然後他又神情嚴肅地繼續散起步來。 從這一天起,我就一直注意他;他每天上午都要重複一遍這套令人驚異的動作。 我越來越急切地想和他談一談。我決心冒昧一試,於是有一天,在向他致禮以後,我開口說:「今天天氣真好啊,先生。」 他也鞠了個躬:「是呀,先生,真是和從前的天氣一樣。」 一個星期以後,我們已經成了朋友,我也知道了他的身世。在國王路易十五時代,他曾是歌劇院的舞蹈教師。他那根漂亮的手杖就是德·克萊蒙伯爵送的一件禮物。一跟他說起舞蹈,他就絮叨個沒完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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