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六三


  正像他們原先決定的,他們回家的時候取道香榭麗舍大街。

  寬闊的林蔭大道上車水馬龍。兩邊的行人道上遊人如織,就像從凱旋門到協和廣場拉了兩條流動的黑色緞帶。陽光普照大地,把車子上的漆、馬具上的鋼和車門上的把手都映照得錚明閃亮。

  一股運動的熱望,一種生活的陶醉,似乎在激勵著這些人、這些車輛和這些馬匹。遠處,在一片金色的水蒸氣裡,方尖碑高高聳立著。

  埃克托爾的馬一過凱旋門,就像突然激起一股新的熱情,在急速滾動的車輪之間穿來穿去,朝馬棚方向疾馳,儘管它的騎士想方設法叫它安靜些,也無濟於事。

  他們的馬車現在已經遠遠落在後面了;到了工業宮①對面,馬看見那邊寬敞,就向右拐彎,縱蹄飛奔。

  ﹛① 工業宮:一八五三年為一八五五年的巴黎世界博覽會修建;已於一九〇〇年拆除。﹜

  這時,一個系著圍裙的老婦人正慢慢吞吞地橫穿馬路;她不偏

  不倚恰好擋在埃克托爾要走的道上,而他正騎著馬飛快地向她沖過去。埃克托爾控制不住自己的馬,只能大聲疾呼:「喂!當心!喂!那邊的!」

  她大概是個聾子,因為她依然若無其事地繼續踱著慢步,直到那匹像火車頭一樣沖過來的馬的前胸撞到她,讓她翻了三個大跟頭,摔到十步開外。

  一些過路人高喊:「攔住他!」

  埃克托爾已經嚇壞了,他揪住馬鬃,大喊:「救命啊!」

  馬尥了一個大蹶子,把他拋起來,像子彈一樣越過馬頭,落在一個正追過來攔截他的警察的懷裡。

  轉眼間,他的四周就圍了一群人,個個義憤填膺,指手畫腳,罵罵咧咧。一位老先生,佩帶一枚圓形大勳章,留著兩撇大白鬍子,表現尤為激烈。他一再說:「媽的!一個人要是笨到這種程度,就該待在家裡。不會騎馬,就不該到大街上來草菅人命。」

  這時,四個男子抬著一個老太婆出現了。那老太婆看上去就跟死人一般,面孔蠟黃,軟帽歪在一邊,渾身沾滿泥土。

  「把這個婦女抬到藥房去,」那位老先生命令道,「咱們呢,一起去警察局。」

  埃克托爾被兩個警察夾在中間走了,另有一個警察拉著他的馬。後面跟著一大群人。這時那輛四輪馬車忽然出現了。他妻子立刻跑了過來,女傭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孩子們一個勁地亂嚷嚷。他向妻子解釋說,他撞倒了一個婦女,沒什麼大不了。他馬上就會回家。驚慌萬狀的家人這才離去。

  到了警察局,沒用多長時間就把事情說清楚了。他報了姓名:埃克托爾·德·格裡勃蘭,任職于海軍部;然後就等候傷者的消息了。派去打聽消息的警察回來了。老太婆已經蘇醒過來,不過據她說,身子裡面還非常痛。那是個給人家做家務活的,六十五歲,叫西蒙太太。

  埃克托爾聽說她沒有死,立刻恢復了希望。他答應負擔她的治療費用。然後就向藥房跑去。

  一大堆人聚在藥房門口;老太婆倒在一張靠背椅裡,不住地呻吟著,兩手一動不動,臉上毫無表情。兩位醫生還在替她做檢查。胳膊腿都沒有骨折,不過就怕有內傷。

  埃克托爾問她:「您很痛嗎?」

  「是啊!」

  「哪兒痛?」

  「胃裡火燒火燎的。」

  一位醫生走過來:「先生,您就是肇事人嗎?」

  「是的,先生。」

  「最好把這個婦人送到療養院去。我知道有一家療養院可以接待她,一天只要六法郎。您要我幫您辦手續嗎?」

  埃克托爾求之不得,道了謝,如釋重負,就回家了。

  妻子正等著他,一把鼻涕一把淚。他叫她放心。

  「沒什麼大不了的,這位西蒙太太已經見好了,再過兩三天就完全沒事了。我已經把她送進一家療養院;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什麼大不了!

  第二天,他從辦公室出來,就去打聽西蒙太太的消息。

  他進門的時候,她正心滿意足地喝著一碗油膩的肉湯。

  「怎麼樣呀?」他問。

  「哎呀!我可憐的先生,還是老樣子。我覺得玩完了,一點也沒見好。」

  醫生表示還得再等一等,因為傷勢有可能突然惡化。

  他等了三天,然後又來看她。老太婆容光煥發,兩眼有神,但是一看見她就又呻吟起來。

  「我再也動不了啦,我可憐的先生;我再也動不了啦。一直到死,我也就這個樣子了。」

  埃克托爾不禁打了個寒戰。他要求見醫生。醫生抬起雙手:「先生,有什麼辦法呢!我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只要一扶她起來,她就吱哇喊叫。連挪一下她的椅子,她都撕肝裂肺似地嚎叫。我只能相信她對我說的話,先生;我總不能鑽到她肚子裡去。反正,在沒有看到她下地走動以前,我沒有權利假設她在說謊。」

  那老婦人在一旁聽著,一動不動,閃著狡黠的目光。

  一個星期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西蒙太太還是沒有離開她的靠背椅。她從早到晚不住嘴地吃,越來越發福,而且和病友聊起天來樂呵呵地沒完沒了;她已經習慣了坐享現成的生活,仿佛五十年的爬樓梯、撣地毯、一層樓一層樓地送煤、辛辛苦苦地洗洗涮涮,終於贏來了當之無愧的休息。

  埃克托爾簡直要急瘋了;他每天都來看她,而她總是神安氣定、心安理得,而且堅持宣稱:「我再也動不了啦,我可憐的先生,我再也動不了啦。」

  每天晚上,憂心如焚的格裡勃蘭太太都問:「西蒙太太怎麼樣了?」

  每一次,他都灰心喪氣地回答:「沒有變化,沒有絲毫變化!」

  他們辭退了女傭,因為那份工錢他們現在實在負擔不起了。他們比以往更加省吃儉用,連那筆額外報酬都全部貼進去了。

  埃克托爾於是邀集了四位大名醫給老太婆會診。她聽憑他們摸呀,按呀,捫呀,一邊用狡猾的眼光瞟著他們。

  「要讓她走路。」一個醫生說。

  她馬上叫嚷起來:「我走不了,我的好先生們呀,我走不了。」

  於是他們緊緊抓住她,把她提起來,拖了幾步;但是她從他們手裡掙脫出來,一屁股癱倒在地板上,叫喊得那麼嚇人,他們只好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抬回去,安放在她的靠背椅裡。

  病情究竟如何,他們的看法很謹慎;不過他們還做出結論,說她無法工作。

  埃克托爾把這個消息告訴妻子,她一下子倒在椅子上,口中咕噥著說:「還不如把她接到這兒來呢,總可以少花點錢。」

  他一聽就跳了起來:「接到這兒來,到咱家來,你在說胡話吧?」

  可是她現在已經什麼委曲求全的事都願意做了,眼淚汪汪地說:「你說有什麼法子呢,我的朋友,這不是我的過錯呀!……」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