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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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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朋友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三年二月五日的《吉爾·布拉斯報》,作者署名「莫弗裡涅斯」;同年收入中短篇小說集《菲菲小姐》第二版。﹜ 巴黎陷入重圍①,忍饑挨餓,痛苦呻吟。屋頂上的麻雀顯著地稀少了,連陰溝裡的老鼠也數量驟減。人們什麼都吃。 ﹛① 指普法戰爭(1970—1971)期間普魯士軍隊圍困巴黎。﹜ 莫裡索先生,職業是鐘錶匠,因為時局變化成了家居兵①。一月裡的一個早晨,天氣晴朗,他兩手揣在制服的褲袋裡,肚子空空,在環城林蔭大道上溜達。他突然在一個同樣身穿軍服的人面前站住,因為他認出對方是他的一個朋友。那是索瓦熱先生,以前常在河邊釣魚的一個老相識。 ﹛① 家居兵:普法戰爭期間巴黎的國民自衛軍,因不執行任務時住在家裡,故有此俗稱。﹜ 戰前,每逢星期日,莫裡索都是天一亮就一手拿著竹制漁竿、一手提著白鐵罐出門了。他乘坐開往阿爾讓特伊的火車,在科隆布下車,然後步行到瑪朗特島。一到這個令他夢繞魂牽的地方,他馬上就釣起魚來,一直釣到天黑。 每個星期日,他都在那兒遇見一個快活開朗的矮胖子,就是這位索瓦熱先生。他在洛萊特聖母院街開服飾用品店,也是個釣魚迷。他們常常手執釣魚竿,兩隻腳在水面上搖晃著,並排坐在那裡度過半天的時光。他們就這樣互相產生了友情。 有些日子,他們一句話都不說。有時候,他們也聊聊天。不過即使一言不發,他們也能彼此心領神會,因為他們有著相同的愛好和一樣的情懷。 春天,上午十點鐘左右,恢復了青春活力的陽光,在靜靜的河面上蒸起一層薄霧,順水飄移;也在兩個癡迷的垂釣者的背上灑下新季節的一股甜美的暖意。偶爾,莫裡索會對身旁的夥伴說:「嘿!多舒服啊!」索瓦熱先生會回答:「真是再舒服不過了。」對他們來說,這就足以讓他們互相理解、互相敬重了。 秋天,白日將盡的時候,在夕陽照射下天空如血,猩紅的雲彩倒映在河面上,整個河流變成了紫紅色,天際仿佛燃起了大火,兩個朋友籠罩在火一樣的紅光裡,預感到冬天將至而瑟瑟發抖的枯黃的樹木也披上了金裝。索瓦熱先生微笑著看看莫裡索,慨歎道:「多美的景致啊!」而心曠神怡的莫裡索,眼睛不離浮子,回答道:「比林蔭大道美多了,嗯?」 且說他們彼此認出來以後,就用力地握手;在這樣迥然不同的情況下不期而遇,他們都十分激動。索瓦熱先生歎了口氣,咕噥著說:「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喲!」本來臉色陰鬱的莫裡索也感慨地說:「多好的天氣呀!今天,還是今年第一個好天氣。」 天空的確是一片蔚藍,充滿陽光。 他們心事重重、悶悶不樂地並肩走著。莫裡索接著說:「還記得釣魚嗎?回想起來多麼有趣呀!」 索瓦熱問:「咱們什麼時候再去?」 他們走進一家咖啡館,每人喝了一杯苦艾酒,然後又繼續在人行道上溜達。 莫裡索忽然站住,說:「再喝一杯呀,嗯?」索瓦熱先生同意:「隨您的便。」他們又走進一家酒店。 從那家酒店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暈暈乎乎,就像一般空著肚子喝酒的人一樣,有些頭暈眼花了。天氣暖和,微風輕拂著他們的臉。 經和風一吹,索瓦熱先生完全醉了。他停下來,說:「咱們現在就去?」 「去哪兒?」 「當然是去釣魚。」 「去哪兒釣?」 「當然是去我們那個島上了。法國軍隊的前哨就在科隆布附近。我認識迪穆蘭上校;他們會放我們過去的。」 莫裡索興奮不已:「就這麼說。我同意。」他們便分手,各自回去取釣魚工具。 一小時以後,他們已經並肩走在公路上。他們來到上校佔用的那座別墅。上校聽了他們的請求,覺得很可笑,不過還是同意了他們的奇怪念頭。於是他們帶著通行證繼續前行。沒多久,他們就越過前哨陣地,穿過居民已經逃離的科隆布,來到幾小塊葡萄園邊上;從葡萄園沿斜坡下去,就是塞納河。這時是十一點左右。 河對面,阿爾讓特伊村一片死寂。奧熱蒙和薩努瓦兩座山崗俯視著整個地區。遼闊的平原一直伸展到南泰爾,除了光禿禿的櫻桃樹和灰突突的土地,到處都是空蕩蕩的。 索瓦熱先生指著那些山崗,低聲說:「普魯士人就在那上頭。」面對荒無人煙的原野,一陣莫名的恐懼令他們毛骨悚然。 普魯士人!他們還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不過幾個月以來,他們時刻感覺到這些人就在那裡,在巴黎的周圍,蹂躪著法蘭西,燒殺搶掠,散佈饑饉;雖然看不見他們,但感覺得到他們無比強大。他們對這個得勝的陌生民族,仇恨之外更有一種近乎迷信般的恐懼。 莫裡索結結巴巴地說:「喂!萬一碰上他們呢?」 儘管情況險惡,索瓦熱先生依然以巴黎人特有的幽默口吻回答:「咱們就請他們吃一頓生煎魚。」 但是周圍是那麼寂靜,是否還冒險穿越田野,他們嚇得猶豫不決了。 最後,索瓦熱先生還是下了決心:「走,繼續前進!不過要小心。」他們彎著腰,利用葡萄藤作掩護,睜大眼睛,豎直耳朵,從一片葡萄園裡爬了下去。 現在還剩下一條裸露的地帶,越過它就到達河岸了。他們一陣快跑,到了河邊,馬上蹲在乾枯的蘆葦叢裡。 莫裡索把臉緊貼地面,聽聽附近是否有人走動。他什麼也沒有聽見。只有他們,肯定只有他們。 他們於是放下心來,開始釣魚。 荒涼的瑪朗特島擋在他們面前,也為他們擋住了河對岸的視線。島上那家飯館的小屋門窗緊閉,就好像已經被人遺棄多年了似的。 索瓦熱先生首先釣到一條鮈魚。莫裡索接著也釣到一條。他們隔不多時就抬起漁竿,每一次釣線上都掛著一個銀光閃閃、活蹦亂跳的小東西。這次釣魚的成績簡直神了。 他們小心翼翼地把魚放到一個織得很密的網兜裡,網兜就浸在他們腳邊的水中。他們內心喜滋滋的;這種喜悅,是一個人被剝奪了某種心愛的樂趣,時隔很久又失而復得的時候,才能感受到的。 和煦的陽光在他們肩頭灑下一股暖流;他們什麼也不聽;他們什麼也不想;仿佛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他們只知道釣魚。 但是,突然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仿佛是從地下傳來一樣,大地都應聲發抖。那是大炮又轟鳴起來。 莫裡索扭過頭去,越過堤岸,向左上方望去,只見瓦雷利安山的巨大身影的額頭上有一朵白絮,那就是它剛剛噴出來的硝煙。 緊接著第二朵煙花從堡壘頂上沖出來;過了一會兒,又是一聲炮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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