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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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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隆老爹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三年五月二十二日的《高盧人報》。﹜ 一個月來,烈日一直向田野噴灑著灼熱的火焰。在這火雨的澆灌下,絢麗奪目的生命之花盛開,大地綠油油的一望無際。天空一片蔚藍,直到地平線的盡頭。遠遠望去,散落在平原上的諾曼底農莊,被高聳的山毛櫸圍繞著,好似一片片小樹林。但是走近了,推開蟲蛀了的柵欄門,你又會以為來到了一座巨大的花園,因為那些像當地農民一樣骨瘦如柴的陳年的蘋果樹,一棵棵都開滿了花。黑黢黢的老樹幹,扭扭曲曲,一行行排列在院子裡,在晴空下撐開它們華美的圓頂,有白色的,也有粉紅色的。盛開的蘋果花溢出陣陣清香,和敞開的牲口棚散發出的濃烈氣味,廄肥發酵冒出來的熱氣摻混在一起。成群的母雞正在廄肥堆上覓食。 中午,一家人:父親、母親、四個孩子,還有兩個女傭和三個男雇工,正在門前的梨樹陰下吃飯。他們很少說話。喝過濃湯以後,又揭開了盛滿肥肉燒土豆的菜盆。 過了一會兒,就有一個女傭站起來,到地窖裡去裝滿一罐蘋果酒。 男主人,一個四十來歲的身材魁梧的漢子,打量著屋邊的一株還沒長出葉子的葡萄樹。那葡萄藤彎彎曲曲,像蛇一樣在百葉窗下貼著牆壁蜿蜒伸展。 他終於開口道:「爹爹的這棵葡萄今年早早就發芽,說不定要結果了。」 女主人也轉過頭去看那株葡萄,不過一言未發。 這株葡萄栽的地方正好是老爹被槍殺的地方。 那是一八七〇年戰爭①時發生的事。普魯士人完全佔領了這個地區。費德爾伯將軍②率領北方軍還在抗擊敵人。 ﹛① 指一八七〇年爆發的普法戰爭。﹜ ﹛② 費德爾伯將軍(1818—1889):法國將軍。一八七〇年九月二十日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在色當投降後,國防政府授權他指揮北方軍。﹜ 當時,普軍的司令部就設在這個農莊裡。擁有這個農莊的老農米隆老爹,名叫皮埃爾,接待了他們,並且把他們安置得盡可能地周到。 一個月來,德軍的先頭部隊一直住在村裡偵察情況。法國軍隊離此地有十法裡,並沒有什麼動靜。可是,普方卻每天夜裡都有巡邏的騎兵失蹤。 所有派出去的小股偵察兵,只要是僅有兩三個人一組的,從來都是有去無回。 到了早上,只見他們橫屍在田野上、院子旁或者溝渠裡。他們騎的馬也被人用軍刀割斷喉嚨,倒斃在大路上。 這些屠殺事件看來像是同一夥人幹的,可就是無法找到兇手。 普魯士人在當地實行了恐怖鎮壓。許多農民僅憑簡單的告發就遭到槍殺,許多婦女被監禁。他們甚至想用恐嚇的辦法從孩子那裡獲取線索。結果還是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不過,一天早上,有人看見米隆老爹躺在他的馬廄裡,臉上有一道刀痕。 在離這座農莊三公里的地方找到了兩個被捅死的槍騎兵。其中一個手中還握著帶血的兵刃,可見他曾經搏鬥過,自衛過。 軍事法庭立刻就在農莊門前的露天地裡開審。老漢被押了上來。 他那年六十八歲,長得又矮又瘦,還有點兒駝背。不過兩隻手大得像一對蟹鉗。他頭髮已經失去光澤,稀稀落落,像小鴨子的絨毛一樣細軟,到處露出頭皮。脖子的皮膚呈褐色而且佈滿皺褶,露出一條條粗粗的脈管;這些脈管從顎骨底下鑽進去,又從兩鬢再拱出來。在當地,人們都認為他是個吝嗇而且很難對付的人。 他們叫他站在從廚房裡搬出來的一張桌子前,四個士兵在兩旁看押著他。五位軍官和一位上校坐在他的對面。 上校用法語發言:「米隆老爹,自從我們來到這裡,我們對你只能加以表揚。你對我們一直都很殷勤,甚至可以說體貼周到。但是今天,一項可怕的指控牽涉到你,有必要弄個清楚。你臉上的傷痕是怎麼落下的?」 老農民一個字也沒回答。 上校接著說:「米隆老爹,你不說話就證明你有罪。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回答我的問題,聽見了嗎?今天早上在十字架附近找到的兩個槍騎兵,你知道是誰殺的嗎?」 老人毫不含糊地回答:「是我。」 上校吃了一驚;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凝視著犯人。米隆老爹依然面無表情,臉上帶著莊稼人的那股憨厚勁兒,眼皮低垂著,仿佛是在跟本堂神父說話。只有一件事透露出他內心的慌亂,那就是他顯然很使勁地在一口接一口地咽唾沫,就像他的喉嚨完全被掐住了似的。 老頭的家人:他的兒子,兒媳,還有兩個孫子,恐懼而又沮喪地站在他背後十步遠的地方。 上校又問:「一個月來,每天早上在野外找到的我軍偵察兵,你也知道都是誰殺害的嗎?」 老人依舊帶著大老粗的木訥勁兒,回答:「是我。」 「全都是你殺的嗎?」 「是的,全都是我殺的。」 「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 「告訴我,你是怎麼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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